我继母打了我15年,我爸从来没管过。
去年我考上大学,走的那天,继母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10万,是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卡是普通的农业银行储蓄卡,边角有些磨损,似乎被摩挲过很多次。
我捏着它,塑料壳子硌着掌心。
十五年的画面像开闸的洪水,冲得我头晕——藤条抽在小腿上的火辣,跪在阳台瓷砖上的冰凉,还有她骂我“讨债鬼”时,嘴里喷出的带着劣质香烟的气味。
我爸呢?他总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向阳台,点起一根烟,背影模糊在烟雾里,像个褪了色的剪影。
行李就一个旧行李箱,装着我少得可怜的衣服和录取通知书。
我本该头也不回地走掉,像无数次在脑海里排练过的那样,逃离这个冰冷、充满痛感的家。
可这张轻飘飘的卡,像块沉重的磁铁,把我钉在原地。
“密码是你生日。
”她又说了一句,声音干涩,眼睛看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褪色的围裙边。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操劳的痕迹和洗不掉的油污。
就是这双手,曾经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我没有说谢谢。
谢谢这个词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吐不出,也咽不下。
十五年的委屈和恨意,不是十万块钱能抹平的。
我甚至恶毒地想,这算什么?赎罪券?还是她终于良心发现?
我爸在一边蹲着,闷头帮我检查行李箱的轮子,其实轮子根本没问题。
他小声嗫嚅:“你阿姨……她也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听了十五年。
每次我身上带了伤,他都是这句苍白的开脱。
“这钱,哪来的?”我终于问出声,声音冷硬。
我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我爸在厂里看仓库,她在超市理货,十万块对他们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她眼皮跳了一下,没看我:“存的。
你不用管。
”语气是她一贯的硬邦邦,可里头似乎又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虚弱的躲闪。
记忆的碎片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闪现。
是初三那年,我发高烧,她背我去诊所,路上差点摔进泥坑,我趴在她汗湿的背上,闻到她头发里廉价的洗发水味道。
是高一下学期,我赌气说不念了,她第一次没打我,而是把一本存折摔在我面前,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存款,最大一笔也不过五千,她红着眼睛低吼:“不念书?你想跟我一样?!”还有,每次打骂过后,餐桌上总会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煎蛋,或是一碗她平时绝不舍得买给我的排骨汤。
而我爸,永远只是沉默地扒着饭。
那些打骂是真的,疼痛是真实的。
可这些零星、别扭、几乎被怨恨淹没的细节,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浮了上来。
它们矛盾地交织在一起,让我混乱。
我把卡塞回她手里,动作僵硬。
“我不要。
”我说,转身去拉行李箱。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拿了这钱,以前的疼就算白挨了吗?你和这个家,就“两清”了吗?我不愿意。
她的手却异常有力,死死攥住卡,又更用力地塞进我外套口袋。
“拿着!”她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尖锐,但随即又压了下去,喘了口气,别开脸,“不是给你的。
是给你读书的。
别……别学我没用。
”
我爸站了起来,把手放在我行李箱拉杆上,看着我,眼神复杂:“拿着吧,你阿姨……她把这几年白天在超市的工,晚上接的糊纸盒的零工,还有……还有她那条金项链,都……凑了很久了。
”他说的很艰难。
金项链?我模糊记起,她脖子上好像是有条细细的链子,很多年都没见她戴过了。
我猛地回头看她。
她脖颈处空荡荡的,那常年系着围裙的领口,露出一截被岁月侵蚀的、松弛的皮肤。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反复地捻着围裙边,指节发白。
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毛茸茸的、脆弱的金边。
这个打了我十五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竟有些佝偻,有些陌生。
我最终还是带走了那张卡。
它沉甸甸地躺在我口袋最深处,像一块灼热的炭。
大学第一个寒假,我没有回家,说是在学校备考。
春节那天,我爸打来电话,背景音里是空洞的电视声,没有她的声音。
他支吾了半天,才说:“你阿姨……今年体检,查出胃有点毛病,老毛病了,不肯去医院细看,怕花钱。
她总念叨,说那十万,你该花就花,别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手里捏着那张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银行卡。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得了急性肠炎,上吐下泻,她背着我跑向医院,我趴在她背上,虚弱地说“妈,我疼”。
那是我唯一一次,在极度脆弱时喊出的称呼。
她的背脊,似乎僵硬了一瞬,脚步却更快了。
那一刻,隔着漫长的、充满疼痛的时光,我似乎触碰到了她那坚硬外壳下,某种同样痛苦而笨拙的内核。
那十万块钱,或许不是赎买,也不是补偿。
大家说,我最终收下这张卡,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