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心三境:洞明如鉴,不揭为厚;世事如棋,不较则宽;浮生若寄,不执乃达》
世事纷纷过眼烟,人心曲曲似深渊。
看破不说真君子,识得未较是明贤。
沧海桑田寻常事,月缺花残自有天。
且将万象藏胸次,一笑春风伴醉眠。
昔者,庄子濠梁观鱼,知鱼之乐而未尝言鱼之苦;孔子周游列国,识人之伪而未尝尽揭其短。此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世间至明者,非烛照千里,而在于知所当照、知所当晦。看透人性而不揭穿,看清世事而不较真,此非懦弱退缩,乃阅尽千帆之后,最温柔的成熟;是饱经风霜之后,最深沉的慈悲。
一、观人:明镜止水,不照残妆
管子有言:“圣人若天然,无私覆;若地然,无私载。”天地生万物,有嘉禾亦有稂莠,有芝兰亦有荆棘,何曾择而弃之?人性亦然,求全责备者,终将无友。
唐时,娄师德荐狄仁杰为相,而狄公不知,屡屡排挤之。师德不辩不恼,终使狄公悟而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所容久矣!”娄公岂不知狄公之傲?然深知其才可大用,故不以私怨揭其短,不以一时较其真。此即“洞明如鉴”之妙——明则明矣,偏不点破,留人三分余地,亦是予己万里云天。
东坡晚年谪居海南,见一老妪对其子骂道:“汝父在时,尔尚知读书;今父死,便作无赖!”子惭欲遁。坡公笑曰:“无妨,我亦无赖过来。”一句诙谐,化戾为祥。若东坡当场论理、揭其不孝,反失长者之风。真正通透之人,如良医诊病,知症而不宣于市,开方而不辱其心。
二、观事:棋局翻覆,不较劫争
《菜根谭》云:“处世让一步为高,退步即进步的张本;待人宽一分是福,利人实利己的根基。”世事如棋,黑白交错,若寸土必争,满盘皆输;若懂弃子争先,反得大势。
范蠡辅勾践灭吴,功成之际,不较爵禄之厚薄,扁舟泛五湖而去。彼岂不明越王“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之性?然既已识透,何必揭穿?既不揭穿,何必较真?故能三致千金,三散千金,得享高寿。文种不信其言,终遭赐剑。看清而不较,非认命,乃识天命与人事之界。
更有张廷玉,康熙朝大学士,邻居建屋占其家三尺地,家人告急。廷玉回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此非软弱,是站在百年兴衰之上看一砖一瓦之得失。较真者,困于当下之利;不较者,游于千古之外。
三、观心:沧海浮舟,不执风浪
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人至中年,谁未见过凉薄?谁未被负过真心?然成熟者,不是将伤口示人换取同情,亦不是将刀锋转向世界报复,而是将所有经历酿成一杯淡酒,独自饮下,眼底仍是温润的光。
王维晚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他历经安史之乱,被迫任伪职,几陷死罪。朝廷宽宥之后,他看清了人性的懦弱与世事的无常,但诗中没有一句怨怼,画中仍是一派空明。他并非忘记,而是选择了超越。这种“不揭不较”,是把自己从泥潭中拔出来的唯一绳索。
《世说新语》载,谢安与人泛海,风浪大作,众人失色喧哗,唯谢安神色怡然,曰:“如此,将无归?”其镇定,非不知风浪之险,而是知慌张无益。人之成熟,就藏在被冒犯时不急于回击、被误解时不急于争辩、被辜负时不急于清算的那一刻。那一刻,你从戏中人变成了看戏人。
结语: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借异史氏之口叹道:“达人观之,得失鸡虫;俗人观之,荣辱蚊蚋。”所谓开悟,非玄妙神通,不过是见多了花开花落、人来人往之后,终于学会——看透,是不动声色的智慧;不说,是留给世间的体面;不较,是赠予自己的自由。
愿君此后,如古松立崖,听风观雨,不言石之顽固,不笑云之飘忽。于喧嚣处得寂静,于荒凉处见繁花。这般成熟,最温柔,也最强大。
洞明如鉴,不揭为厚;世事如棋,不较则宽;浮生若寄,不执乃达:唯愿诸君,守得此心,笑对八风,坐看云起,静待花开,从容过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