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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风情 | 姨妈家旁的水码儿

早些年的江北乡野,水网纵横交错,大小河道蜿蜒环绕,村村户户依水而居、傍河而生。那时候乡村条件朴素简陋,村里没有深井,更没有如今随处可用的自来水。乡亲们饮水做饭、洗衣清洁、洗菜淘物,所有日常用水,全都依靠门前或宅旁缓缓流淌的河水。清澈的河水滋养着一方水土,也滋养着一辈辈淳朴温良的江北乡人。

我读小学时,每到暑假来临,喜欢去往乡下姨妈家小住。正是在姨妈家东侧的河道边,我第一次真切认识了江北农村人家都有的老物件——水码儿。水码儿都是乡人就地取材亲手搭建,选材格外实在,专挑桑木、榆木、槐木这类质地坚硬、耐水泡、不易腐坏的硬杂木。砍下两根粗壮枝干,一头削得尖尖的,笔直夯进深厚的河底淤泥里,如同两根敦实低矮的桥桩,稳稳扎根水底。木桩露出水面二三尺,上端架起一道横木,细致人家会用铁钉固定,更多寻常人家直接用粗铁丝一圈圈捆扎牢固,专门用来承托上方铺设的木板。

铺设的木板长两三米,宽厚扎实,分量十足。靠岸的一端深深压埋在岸边泥土之中,稳固不动;另一端顺势倾斜,缓缓伸向河面浅滩。板面未经过精细打磨,完整保留着原生树皮、木纹与树结,样貌朴素粗拙,踩上去却安稳防滑。四季河水涨跌更迭,木板还能轻微挪动、顺势适配水位,构造简单质朴,却经年耐用,默默支撑着乡下人家岁岁年年的烟火生计。

天色微亮,晨雾轻柔漫过河面,整条河道朦胧而安静。村落尚未完全苏醒,河畔的水码边就已经热闹起来。邻里的婶娘、大娘提着木盆、挎着竹篮结伴而来,齐聚此处洗菜浣衣、淘洗杂物。棒槌敲打衣物的声响此起彼伏,清亮绵长,伴着乡亲们闲谈庄稼收成、四季农事与邻里家常,细碎温和的话语随风飘荡。

每天清晨,村里的壮年男人都会准时来到河边担水。稳稳站在水码平整的木板上,俯身将水桶沉入澄澈的河水之中,待活水灌满,便稳稳挑起水桶缓步归家,将清冽的河水倒进灶台边硕大的水缸里。一家人整日的饮用、洗漱、劳作用水,全都靠着这一缸天然河水维系。

寄居姨妈家的那些夏日,闲来无事时,我总爱驻足在水码边,学着大人的模样尝试打水。那时我力气单薄,又不懂打水的门道技巧,笨重的水桶落在水里总是不停摇晃打转,忙活半天也装不满一桶清水。姨妈轻声叮嘱我捏住桶把子,将桶口倒扣压进水里,河水便会顺势快速涌入,片刻间就能盛满一桶清亮的河水。

旧时乡下日子清贫简单,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猪,以此贴补家用。白日里,大人们奔走在田埂河滩,挑回一筐筐鲜嫩青绿的野草。每到傍晚时分,姨妈便挎着沉甸甸的草篮,缓步来到水码边。她静静立在木板之上,一遍又一遍仔细淘洗青草,洗净草根裹挟的淤泥细沙,带回家切碎蒸煮,便是家中生猪的吃食。有时我帮姨妈在水码上淘米,米水顺着河面缓缓漾出一圈圈淡淡的浊痕。水里的小鱼小虾瞬间纷纷聚拢浮上来,我便拿着淘箩试着去网,机灵的鱼虾转瞬四散逃开,童趣满满,格外有意思。我常常静静蹲在岸边观望,河水缓缓流动,晚风轻拂河面,带着淡淡的水汽。姨妈低头劳作的安静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经年难忘。

后来时代发展,生活日渐富足安稳。村里开挖了水井,家家户户陆续接通自来水,取水变得轻松便捷。人们再也不用往返河边担水浣洗、淘洗杂物,热闹了数十年的水码儿慢慢被闲置、被淡忘。常年的河水浸泡冲刷、风雨日晒侵蚀,木桩与木板逐年腐朽松动,最终彻底坍塌损毁,被村里人拆除清理。曾经日日喧闹、人声不息的河岸,从此归于冷清与寂静。

我曾重返这片熟悉的故土,门前的河道依旧静静蜿蜒流淌,河岸经过修整,干净整洁、焕然一新,可我抬眼四处寻觅,已经再也寻不到昔日水码儿的半点踪迹了。

一方老旧水码儿,盛满了我的少年过往,也盛满了我对姨妈绵长的思念。那些清贫温暖的乡土记忆,终究永远留存心底,成为一生无法复刻的念想。

文字:顾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