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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岁那年,在老年大学古琴班第一堂课,老师一句话让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我六十岁那年,在老年大学古琴班第一堂课,老师一句话让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一年天数。十三徽,十二个月加一个闰月。面板圆底板平,天圆地方。五弦对五行,后来加到七弦。”

教室里二十来个人,全鸦雀无声。

老师姓陈,五十来岁,穿件灰布衫,说话不急不慢。他扶了扶眼镜:“你们以为琴棋书画是才艺?不对。这是一套宇宙认知系统。琴一把钥匙,棋第二把,书第三把,画第四把。”

我坐第三排,心跳得咚咚响。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知道一把琴里藏着这些东西。

下课我没走。在教室坐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以前觉得是编的。现在突然明白了,他们听的不是山水,是琴声里头的天地气韵。

陈老师后来讲了个事。说古代有个叫王濛的书法家,有一年冬天大雪,半夜推开窗,看见天地白茫茫一片,抓起笔就在墙上写字。写完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一看,字里头全是风雪的味道。

我听完浑身一激灵。

回家我开始留意自己写的字。春天写“惠风和畅”,笔划不自觉地就舒展开了。秋天写“天高云淡”,笔锋自己就往回收了。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写出来就是不一样。

陈老师说这就对了。书法不是写字,是写时序。纸面上那道墨痕,是你对天地四时的回应。

我老伴说我学魔怔了。

他爱下棋。天天跟老邻居在小区亭子里杀几盘。有一回我坐旁边看,两个人你来我往,为一步棋争得脸红脖子粗。

我说你们知道围棋怎么回事吗。棋盘三百六十一个点,一年的天数。中间那个点叫天元,宇宙的起点。黑白子一阴一阳,每一步落子都是阴阳在动。

老张瞪我:“你上老年大学上傻了吧?”

我没理他。

有网友在古琴视频下面评论:“我妈也去老年大学学琴了,现在天天跟我讲阴阳五行,我怀疑她进了传销组织。”底下有人回:“不是传销,是传统文化。你自己不懂罢了。”还有人说:“这些老祖宗的东西,要不是老了有时间学,年轻人谁有空琢磨?”这条点赞好几千。

我看了半天评论区,觉得说得都有道理。

学画的时候老师更绝。讲宋徽宗考画院,出题“踏花归来马蹄香”。花好画,马好画,香味怎么画?夺魁那张画,根本没画花,就画了几只蝴蝶追着马蹄飞。看不见的东西用看得见的东西表现。

老师说有个叫顾恺之的画家,画人物好几年不给眼睛点墨。别人问他,他说传神写照就在那一点眼珠子里。

我当时就想,这一辈子看人,是不是也看走眼了。光看脸面光看穿戴,从来不往深处看。

学了一年多,我琢磨过味来了。琴是最抽象的,对着天地说话。棋把阴阳摆在你面前。书把四季轮转留在纸面上。画把万物的魂一个个描下来。从无形到有形,从天到地到人,这是一个圆。

古人把最深的道理藏在最日常的东西里头。你以为你在弹琴下棋写字画画,其实你在跟宇宙对账。

女儿上次回来看我,我正在窗前临帖。她站门口看了半天:“妈,你变了。”

我说哪变了。她说不上来,就说感觉整个人不一样了。

我没告诉她我在读那本“宇宙说明书”。

不晚的。六十岁翻开第一页,每天翻一页,永远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