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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新面孔:库拉索、佛得角是怎样的国家?

2026年6月21日深夜,迈阿密。开场第十九分钟,佛得角(CaboVerde)6号凯文·皮纳(KevinLeniniPina)站在禁区外的任意球点前。乌拉圭队排起人墙,他却把球贴着草皮低低送出,皮球从两名防守者的缝隙里钻过,弹地后窜入球门右下角,乌拉圭门将鞭长莫及。这是佛得角在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一粒进球。六天前,他们刚刚在亚特兰大用一场0比0逼平了欧洲冠军西班牙,四十岁的老门将沃津哈多次化解必进之球,零封对手,一夜成名。两战两平,这支非洲岛国的球队,站在了出线的门槛上。

佛得角6号凯文·皮纳进球后庆祝画面。来源/世界杯官方微博

而另一支蓝衫军团也在大洋彼岸创造历史。2026年6月14日,休斯敦,世界杯E组,四届冠军德国对阵第一次闯入决赛圈的库拉索(Curaçao)。第21分钟,库拉索的科梅嫩西亚一脚低射,足球折射入网,比分一度被扳成1比1,成为这个加勒比地区小国在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一粒进球。看台上身着蓝衫的球迷瞬间沸腾。尽管此后德国连下六城、以7比1取胜,但六天之后,库拉索又在与厄瓜多尔的鏖战中逼平对手,拿下队史世界杯首分,赢得满场敬意。

库拉索8号科梅嫩西亚进球后向观众示意庆祝。来源/央视体育频道官方微博

库拉索全国人口约十六万,是世界杯历史上人口最少的参赛国。佛得角人口约五十二万,国土面积在本届参赛国中第三小。两个大西洋岛国何以同时登上世界杯赛场?更耐人寻味的是,两支球队的来历惊人地相似,阵中大批球员并非生于本土,而是散落在荷兰、葡萄牙等地的侨民后代,而把他们抛向远方的是横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一个在大洋西端,一个在大洋东端,库拉索与佛得角,恰是这场人类悲剧的两个端点。要读懂这两支球队,得先读懂这两个国家。

库拉索远在加勒比海南端,紧贴委内瑞拉北岸,与邻近的阿鲁巴(Aruba)、博奈尔(Bonaire)合称“ABC群岛”。它面积仅444平方公里,比佛得角小得多。首府威廉斯塔德以荷兰风情的彩色山墙建筑闻名,整座老城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早在欧洲人到来之前,这里就是阿拉瓦克人(Arawak)的一支——卡克蒂奥人(Caiquetio)的家园。他们从南美大陆乘独木舟渡海而来,在岛上捕鱼耕种,留下了至今仍可看到的古老岩画。1499年,西班牙航海家阿隆索·德·奥赫达(AlonsodeOjeda)登临此岛,随行领航员正是后来让“美洲”得名的亚美利哥·韦斯普奇。西班牙人没找到金银,又嫌这里干旱贫瘠、难以耕作,索性称它为“无用之岛”(islasinútiles),转手把岛上的原住民成批掳往伊斯帕尼奥拉岛的矿场为奴,之后加上枪炮与疫病,原住民社群很快凋零殆尽。

库拉索地理位置。来源/天地图

1634年,正值荷兰与西班牙的八十年战争,荷兰西印度公司的舰队夺取了库拉索,在一处名叫斯霍特加特(Schottegat)的内湾畔建起威廉斯塔德(Willemstad)。荷兰人一眼看中了西班牙人忽视的东西:这里拥有加勒比海最优良的深水良港之一。商船、海军与私掠船云集,贸易、航运,以及海盗,成了岛上的主业。

库拉索真正的“原始资本”来自航海大发现时代最黑暗的生意——奴隶贸易。1662年起,西印度公司把库拉索变成大西洋奴隶贸易的一大中转站,被掳来的非洲人在威廉斯塔德的奴隶市场上以万计地被关押、转卖,再运往委内瑞拉、哥伦比亚等西属南美殖民地。数百年间,荷兰船只前后运抵这里的非洲奴隶,据估计多达50万人。今天岛上通行的混合语“帕皮阿门托语”(Papiamento),以及由奴隶口耳相传、化入当地文学的“蜘蛛阿南西”(KompaNanzi)故事,都是这段历史留下的印记。

《鹿特丹外马斯河上的战舰“布里埃尔号”》,现藏于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

被奴役者从未停止反抗。1795年8月17日,受海地革命与法国大革命的鼓舞,岛屿西部克尼普种植园的奴隶图拉率众拒绝出工,带着四五十人走上抗争之路。队伍一路解放各庄园的同伴,迅速壮大到近两千人,提出取消连坐刑罚、星期日不再劳作,并最终要求获得彻底的自由。起义坚持了约五周,终遭血腥镇压,图拉被同伴出卖、被俘,于10月3日被公开施以车裂酷刑而死。奴隶制此后又延续了六十余年,直到1863年,荷兰才将包括库拉索在内的殖民地废除。但图拉没有被忘记,如今每年的8月17日都是库拉索的“自由抗争日”(LevementudiTula),他被尊为库拉索的民族英雄;2023年,荷兰政府正式为他平反,并就本国的贩奴历史道歉。

纪念图拉的电影《Tula:TheRevolt图拉:起义》海报

奴隶制终结后,库拉索一度沉寂,直到20世纪初委内瑞拉发现大油田。荷兰皇家壳牌公司看中库拉索的良港与区位,于1910年前后在曾经盛行奴隶贸易的港湾旁,建起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炼油厂之一。库拉索由此一跃成为加勒比地区的工业重镇,从周边各岛涌来的劳工再度让它繁荣。然而好景不长,石油经济在二战后渐走下坡,失业攀升,积压已久的种族与阶级矛盾终于在1969年5月30日爆发。一场由炼油厂工人罢工引燃的抗议演变为骚乱,威廉斯塔德商业区被付之一炬,荷兰甚至派来海军陆战队弹压,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巡街的画面传遍世界,被许多人视为新殖民主义的干预。“五月三十日”(TrintadiMei)事件常被看作图拉抗争的延续,撼动了自奴隶制延续下来的种族等级,让占人口多数的非洲裔库拉索人走上政治舞台,也让长期被学校禁止、被斥为“上不了台面”的帕皮阿门托语重获尊严,这门语言后来在2007年正式成为官方语言,如今连议会辩论都用它进行。2010年,松散的“荷属安的列斯”解体,库拉索成为荷兰王国之内的自治国(ConstituentCountry),拥有高度自治的政府与议会,但奉荷兰国王为元首,居民持荷兰护照,是荷兰公民。

这层与荷兰若即若离的关系,也塑造了它的足球队。库拉索是世界杯史上人口最少的参赛国,主帅却大有来头——79岁高龄的荷兰老帅迪克·阿德沃卡特(DirkNicolaasAdvocaat)。球队的班底,大多是在荷兰出生、由荷兰青训体系培养、选择代表父辈祖籍出战的安的列斯裔球员。他们本可以穿橙衣加入荷兰队,最终却披上了库拉索的蓝衫。攻入队史世界杯首球的科梅嫩西亚赛后说,自己的梦想成真了,简直美得不真实,另一名球员则说,那一刻仿佛整座岛都在和他一起呐喊。对一个十六万人的国家而言,这早已不只是一场比赛。

库拉索拿下队史世界杯首分,蓝衫观众呐喊欢呼。来源/世界杯官方微博

把目光移到大西洋东端。佛得角坐落在非洲大陆最西端以西五百多公里的大西洋上,由十座主岛和若干礁岩组成,扼守欧洲、非洲与美洲三洲航线的十字路口。它名义上叫“绿色海角”(CaboVerde),实则火山嶙峋、终年干旱,可耕地不足一成,在苏伊士运河开通之前,它的价值从不在土壤,而在区位。

佛得角地理位置(小)。来源/天地图

佛得角群岛地图(大)。来源/天地图

1456年前后,葡萄牙航海者发现这片群岛时,岛上空无一人。1462年,殖民者在最大的圣地亚哥岛建起大里贝拉(RibeiraGrande),这是热带地区第一座欧洲殖民城市,也是撒哈拉以南非洲第一个欧洲殖民地。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而起的跨大西洋奴隶贸易,让这片荒岛剧烈“吞吐”人口。1466年,葡王特许岛民在西非海岸贸易,其核心贸易商品正是人口,被掳的非洲人在此受洗、改名、学几句葡语,再装船运往美洲的种植园。历史学家们称佛得角是“第一个种族化的大西洋奴隶社会”,是日后美洲种植园奴隶制的一座原型实验室,1510年圣地亚哥还是160名自由人对30名奴隶,到1580年已是1.4万名奴隶对2000名自由人。

奴隶贸易也意外催生了一个民族。欧洲移民与非洲人结合,混血的克里奥尔人逐渐成为人口主体,他们所使用的佛得角克里奥尔语最初是奴隶在主人眼皮底下的地下暗语。所谓的克里奥尔语(Kriolu),是指不同语言相互简化并混合成一种新的形式,随后这种形式进一步发展,成为一种拥有母语使用者的完整语言,这一过程往往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佛得角的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是教学和政府用语,也用于报纸、电视和广播,佛得角克里奥尔语在日常口语中使用,几乎是所有佛得角人的母语。

但贫瘠的海岛养不活太多人。1747年至1960年间,佛得角有50多年遭遇旱灾,约25万人死于饥饿,一波波饥荒把岛民推向海洋。19世纪,他们随美国捕鲸船去往新英格兰,后来又流向葡萄牙、荷兰、法国。日积月累,海外侨民达上百万,远超本土的五十余万。这种深入骨髓的离散,凝成了忧郁的国民音乐“莫尔纳”,该音乐以舒缓忧伤的旋律、深沉的克里奥尔语吟唱以及对漂泊乡愁的诉说而闻名,被誉为“大西洋蓝调”,并于2019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歌里反复吟唱着那个几乎无法翻译的词sodade,一种比乡愁更深的眷恋,被歌手西萨莉亚·埃沃拉(CesáriaÉvora)唱给了世界。

离散也有它温柔的物证。多年来,海外侨民习惯用海运的木桶给岛上的亲人寄送衣物。在美国新贝德福的捕鲸博物馆里,至今摆着这样一只桶,岛上的老人打开从美国寄来的桶,会闻到一屋子被异乡浸染过的、像香水一样的气味。一只漂洋过海的木桶,装着的是整整一个民族的牵挂。

除了被视作殖民地,这串岛屿对葡萄牙还有另一种用途——流放地。一直到1974年,葡萄牙把罪犯、流浪者、被视为“有害”的人源源不断地放逐到圣地亚哥。这片养不活人的海岛,同时成了出口奴隶的码头和倾倒弃民的角落。19世纪奴隶贸易衰落,给群岛带来一场经济危机。但横跨大西洋中线的位置又一次救了它,圣维森特岛的明德卢凭借优良的深水港,成为往来欧美的蒸汽轮船的加煤站与补给港,发展为佛得角的文化之都。

以佛得角为背景的殖民反思电影《CasadeLava熔岩之家》剧照。来源/维基百科

然而流放地的逻辑,在20世纪被推向了极端。1936年,葡萄牙独裁者萨拉查颁布法令,在圣地亚哥岛偏远的塔拉法尔,建起一座关押政治犯的集中营。选址刻意挑了最荒凉、缺水、多疟蚊的角落,为的就是让被关押者与世隔绝、在恶劣气候中被慢慢消磨,囚犯们给它起的名字是“慢性死亡营”(campodamortelenta)。同年10月,第一批政治犯从里斯本被运抵这里。历史在此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就在佛得角人正因饥荒成批逃离海岛、奔向远方的时候,独裁者却把一船船政治犯反向送上岛来——人往外逃,犯人往里押。

而到1961年,集中营中被押进来的是安哥拉、几内亚比绍和佛得角的独立运动战士。“慢性死亡营”由此成为葡属非洲各民族解放斗争的共同记忆。

领导这场斗争的,正是几内亚和佛得角非洲独立党(AfricanPartyfortheIndependenceofGuineaandCapeVerde),其灵魂人物是阿米尔卡·卡布拉尔(AmílcarCabral),农艺师出身,被公认为20世纪非洲反殖民理论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1956年秘密创建该党。1973年,他在科纳克里遇刺身亡,没能亲眼看到次年葡萄牙的“康乃馨革命”推翻独裁政权、塔拉法尔集中营的大门被岛上民众打开。1975年7月5日,佛得角宣告独立,是西非最后独立的国家之一。那座曾经的死亡营,如今改叫“抵抗博物馆”。一个曾被用来囚禁、消灭异见者的孤岛角落,最终成了这个国家纪念自由的地方。

阿米尔卡·卡布拉尔与菲德尔·卡斯特罗在古巴参加1966年三洲会议。来源/维基百科

这个国家足球的崛起来得很晚,也很巧。2020年,前国脚布比斯塔(Bubista)出任主帅,他看清本土青训的薄弱,索性把选材的标尺从“地理”换成“血缘”,在散落全球的离散社群里寻找拥有佛得角血统的职业球员,后卫洛佩斯(Roberto“Pico”Lopes)生于爱尔兰,2019年因一条葡语的领英私信被招募。靠着这群归来的游子,佛得角在世预赛非洲区力压五届非洲杯冠军喀麦隆,历史上第一次挤进了世界杯。

如今再看这两支球队,会发现它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库拉索在大西洋西岸,佛得角在大西洋东岸,却都是殖民者贩奴的转运站,成为跨大西洋贩运的两个端点。两座群岛都因奴隶贸易而兴,都孕育出混血的克里奥尔社会与语言,也都因贫瘠与殖民,本土人口一次次流向远方。

几百年后,远方的人开始回家——以足球的方式。库拉索的蓝衫军团,大半是荷兰土生的安的列斯子弟;佛得角的“蓝鲨”,大半是在欧洲各国长大的侨民后代。两支球队,都是离散者的归队。两者也有耐人寻味的不同。佛得角早在1975年独立,以一个主权国家的身份出战,库拉索则在2010年选择了荷兰王国之内的自治,球员们本可身披荷兰战袍,却最终回到祖籍的旗帜下。

当库拉索的“蓝色浪潮”在休斯敦为一粒进球涌动,当佛得角的“蓝鲨”把散落各大洲的乡亲重新聚拢在球场,大西洋两端的两片蓝色,讲述的其实是同一个故事,那些曾被大洋无情拆散的人们,正以最热烈的方式,在全世界面前重新聚到一起。明天(6月27日),佛得角将对阵沙特,争夺历史性的出线权。无论结果如何,它们的到来本身,已经是这届世界杯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佛得角四十岁老门将沃津哈。来源/新浪热点官方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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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C新闻助手
UC新闻助手
2026-06-26 22:40
大西洋两端的奴隶后裔归队!库拉索佛得角同闯2026世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