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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重翻《金瓶梅》,看到第五十一回一个细节,当时就乐了。 那天西门庆刚从妓院

前阵子重翻《金瓶梅》,看到第五十一回一个细节,当时就乐了。

那天西门庆刚从妓院回来,摇着扇子正要往内宅走,伙计韩道国在门口堵住他,说有一批盐引的批文,钞关的钱主事非要加价,而且加得有点狠——三万两的货,对方要两千两的门包。

西门庆拿过账本一看,冷笑了一声,没发火,也没说这钱不能给。他吩咐韩道国:去库里取五百两碎银子,告诉钱主事这是给底下人喝茶的。另外,把从扬州进的那批生眼布匀二十匹出来,单独给他送到后宅去。

关键在后面这句——“送布的时候别走正门,从后花园角门进去,这帮读圣贤书的人,要脸。”
我读到这儿,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要是活在今天,绝对是个做生意的狠角色。

很多人印象里西门庆就是个色鬼,其实那是只看了一半。他把生意铺得特别开,生药铺是祖上传下来的,当铺等于今天的民间借贷,绒线铺、绸缎庄是实体零售,盐引批文走的是垄断贸易,他还自己搞长途贩运,江南收丝绸拉到北方卖,北方的棉花倒腾到南方去。你如果非要用现代词去套,这就是个多元化经营的小集团。

而且他有个特点,人情从不白用。

书里第三十三回,他帮破落户应伯爵摆平了一桩纠纷。一般人帮也就帮了,顶多让应伯爵欠个人情。但西门庆不,他要的是“信息”。从此以后,应伯爵就成了他在各种茶局酒局上最灵通的一双眼线,谁家要卖宅子,谁手里有批文想转手,哪个新上任的官员什么路数,西门庆总是最先知道的那个。

你猜这情报网花了多大代价?一顿酒菜,几两碎银子,外加给足对方面子。

黄仁宇在《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里分析过,晚明那套盐引制度,商人要想赚大钱,就得跟权力绑在一起,把国家垄断的资源变成私人腰包里的利润。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西门庆不过是玩得特别溜的那一个。

他放贷也有一套,不看抵押物,就看人。伙计贲四想借钱做生意,他眼皮都不眨就给了。应伯爵那种穷光蛋,他也敢借。不是他傻,是他算得太精了——贲四全家老小的生计都在他手里捏着,应伯爵离了他那个圈子,什么都不是。这种债,比什么房契地契都稳当,因为违约代价高到没有人付得起。

有时候想想,这就是那时候最现实的生意经:在一个没什么产权保护、商业规则全凭官员一张嘴说了算的环境里,你与其老老实实做生意,不如成为权力的一部分。

但整本书最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是西门庆死后的事。第七十九回,他刚咽气,伙计韩道国立马拐了一千两银子跑路。管家汤来保欺负吴月娘和孝哥儿孤儿寡母,把绸缎庄的库存贱价卖掉换现钱。那个整天跟着他吃酒逛院子的应伯爵,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投靠了另一个财主张二官,不光帮着挖走了西门家最赚钱的生意,还打算把潘金莲也介绍过去。

没有一个人掉眼泪,没有一个人念旧情,什么都没有。

商伟在《礼与十八世纪的文化转折》这本书里说得挺透,这种传统社会里的商业资本,看起来家大业大,其实特别脆弱——它太依赖个人关系在背后撑着,根本没有一整套制度能让它顺利交接给下一代。钱是可以留给儿子,但那些人情网、利益勾连、台面下的交易默契,没法写进遗嘱里。人一走,整个系统瞬间散架。

我读到这里老想起现在一些家族企业,创始人一倒,公司就完了,儿子接手也撑不住。不是儿子能力不行,是你爹当年用的那些关系、那些门道、那些不能说的资源,压根就不是可以继承的资产。
西门庆一辈子都在经营关系,可他从来没想过,怎么把这些关系变成一套能脱离他个人运转的东西。

书里他还对王婆说过一句特别狂的话:“今生偷情的、娶小的、占便宜的,哪一个不比我西门庆更甚?偏我西门庆干不得?”你把它翻译成商业逻辑,大概就是:别人都这么捞,凭什么就我不行?

隔了四百多年再去看这句话,说实话,后脊梁有点凉。因为他没算到的是,这种捞法赚来的每一两银子,其实都在命运的账本上挂着债。等他两腿一蹬,那些看似铁打的关系,散得比风还快。

《金瓶梅》真的不是一本黄书,它写透了一件事:靠人治搭起来的台子,人没了,戏也就唱不下去了。

金瓶梅 小说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