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贵港的,刚涨水的时候我游去探路,见到一个男人抱在电线杆上泡了几个小时了,他叫我救他,说不远处树顶上还有两个人,我想先救他叫他抱着泳圈我游着拉他,刚靠近两米,我就发现不对劲。
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对。泡在水里几个小时的人,眼睛应该是慌的、散的、被恐惧掏空的那种。他不是。他死死盯着我,不是盯着我手里的泳圈,是盯着我的脸,眼眶通红,嘴唇在抖,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先别过来,水里有电。”我整个人当场就麻了。不是被电麻的,是后怕。两米,再往前划两下我就碰到他那根电线杆了。低头看水面,浑黄的洪水底下有一截断掉的电线,随着暗流一荡一荡的,像条蛇。后来才知道,那是旁边变压器掉下来扯断的,整片水域都带着电,他泡在那根木头杆子上,动不了,也活不了,但他没让我靠近。
这事过去几天了,我现在坐在安置点的折叠床上跟你们敲这些字,手指头还是抖的。我叫阿鹏,贵港港南区八塘镇的,今年二十七,在镇上开了个摩托车修理铺。涨水那天是7月13号下午,郁江的水位一个钟头涨了将近一米,街道上的水从脚脖子淹到胸口,前后不到两顿饭的工夫。我铺子里三辆客户的车来不及推,全泡了。但当时顾不上那些,社区干部拿着喇叭在巷子里喊,说下游有管涌风险,得赶紧往高处撤。我从小在郁江边泡大的,水性熟,想着先去前面探探路,看看哪条巷子还能走人。脱了上衣,揣了个救生圈就下水了。
游出去两百米,在新塘路口那个位置,撞上了那根电线杆和上面的人。他说他姓刘,四十出头,是隔壁木格镇过来走亲戚的,发水的时候正骑着电动车经过路口,水一下子涌过来连人带车冲出去十几米,他拼了老命才抱住这根杆子。他说树顶上那两个是他的工友,三个人一起跑出来的,水太急了,工友爬上了树,他被冲到了电线杆。他还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在柳州娘家,手机进水前最后一条消息没发出去,只打了两个字——“涨水”。
我在那根杆子附近耗了快四十分钟。找了根竹竿把断电线挑开,确认没电了才把他接下来。他腿已经泡得发白发胀,踩到水的时候整个人瘫在我身上,一百五六十斤的汉子,哭得像小孩。把他推到安全地带之后,我又折回去找树上那两个人。树枝上挂满了垃圾和浮草,两个人卡在树杈中间,胳膊被树皮磨得血肉模糊,但命保住了。
那天我在水里泡了将近四个小时,来回游了六趟,腿上到现在还有被水底碎玻璃划的口子。安置点的大夫给我擦碘酒的时候疼得我龇牙咧嘴,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真的怕。怕的不是自己游不回来,是那个老刘隔着两米跟我说水里有电的时候,我脑袋里闪过我妈的脸。我妈在我九岁那年落水被救起来过一次,后来她不让我往江里跑,可我还是泡在江里长大了。她现在站在安置点门口等我回去吃饭,提着一个保温桶,里头是榨菜炒肉丝盖饭,跟每天一样。她不知道那天水里那截电线离我有多近,我没告诉她。
老刘今天下午从医院出来,领着两个工友找到我们安置点,带了三个西瓜,满世界找我。见面他就把西瓜往我怀里一塞,说阿鹏你是我的贵人。我说不是。我是修摩托车的,也会游泳,刚好那个时候在刚好那个地方。谁碰上了都会过去,不是我多高尚,是那根电线杆上的人喊了救命,而那个喊救命的人自己还跟我说,别过来,水里有电。
洪水退了一点了,郁江的水位在往下走。铺子里泡坏的摩托车慢慢修,日子还得过。老刘今天用新买的手机给老婆打了视频,开头第一句话还是那俩字——“涨水”。但这次他笑着说的。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