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父亲意外去世,我大爷爷家(我爷爷的哥哥)除了大爷爷一人来送行,堂叔堂姑一个没来,原因很简单,因为大爷爷那边所有的子女都在单位上班,而爷爷这边所有的子女都是地道的农民,所以自我小时。
起就闻出来那股子不对味的疏远了。小时候逢年过节,爷爷总说要去给大哥拜年,血浓于水,不走动就生分了。那时候我们家穷,新衣服都是大的穿完小的穿,去拜年之前我妈总给我们把布鞋刷得白白的,生怕沾了泥让人笑话。可每次进了大爷爷家那县城单元楼,堂姑第一句话永远是“踩这个垫踩这个,刚拖的地”,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鞋底,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清楚,就怕我们把她亮堂堂的水泥地蹭脏了。
大爷爷四个子女,两个堂叔两个堂姑,那时候全都是吃公家饭的:大堂叔在邮电局当干部,二堂叔在钢厂当工人,两个堂姑一个在供销社一个在棉纺厂,八十年代末那可是人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说话都比常人高八度。反观我爷爷这边,四个子女我爸我三个叔,全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连个城镇户口都没有,在人家眼里那不就是上不了台面的泥腿子么?
我记得我三叔二十岁那年,想去县城找个临时工干,赚点钱补贴家里娶媳妇,爷爷抹不开面找大爷爷,想让大堂叔托托关系给找个活。那天我们一家子拎了满满一筐刚收的红衣花生,还有一桶刚榨的香喷喷的花生油,全都是我们家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进门坐了不到一刻钟,大堂叔就皱着眉说“现在单位管控严,临时工都得走流程,我哪有那个本事说安排就安排”,话没说完就拿起包说单位有事要加班,直接把我们一家子晾在客厅,最后还是大爷爷偷偷塞给三叔两个刚买的红苹果,我们就讪讪的走了。出了门我爷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咬着牙说“以后再也不来求人家了,咱们种好地照样饿不死”。
后来没两年,我爸帮村里邻居盖房,从三米多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没保住,才四十二岁,那时候我十五,我妹妹才十岁,我妈哭的晕过去好几回,好好的一个家,那天说塌就塌了。办丧事那几天,村里村外的远亲近邻都过来帮忙,本家的伯叔连轴转守灵,可左等右等,大爷爷家就大爷爷一个人,七十多的老人,腿脚都不利索,倒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二里地才摸到我们村,一进灵棚就给我爷爷下跪,说“兄弟,我对不住你,我没教好儿女,我没脸见你”,放下二百块钱就蹲在角落抹眼泪,从始至终,那四个堂叔堂姑真的一个影子都没见。那时候村里好多人都议论,说这骨肉至亲,怎么就凉薄到这份上?不就是怕来了随礼吃亏?还是怕咱们农民沾了他们公家饭碗的光?
这事儿一过就是十几年,我们家慢慢熬出来了,我出去打工赚了钱盖了新房,妹妹也嫁了人过得安稳,三个叔也都在县城扎了根做小工,谁也没想到,前年大爷爷摔了一跤瘫痪在床,那四个堂叔堂姑反倒闹开了。一个个都退休了,要么说要帮儿子带孙子脱不开身,要么说自己高血压糖尿病身体不好,谁也不愿意天天伺候拉屎拉尿的老父亲,四个子女排了班,今天你少来一天明天我少喂一顿,吵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他们家的笑话。后来有人给他们出主意找住家保姆,他们嫌万把块的月薪太贵,又怕保姆偷东西照顾不用心,后来托本家的人传话,找到了我三叔,问能不能过去帮忙照顾,每个月开四千块工资。
我当时听说这事儿第一个不乐意,我说三叔你忘了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他们连面都不露?现在想起我们了?当初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农民吗?怎么现在需要人端屎端尿了想到我们了?结果三叔抽了根烟说,“大爷爷当年没对不起咱们,我娶媳妇那年缺八千块,你爷借遍了亲戚都没借到,大爷爷偷偷跑到火车站找我,塞给我五千块,说别让我那几个侄男侄女知道,这人情我记了十几年了,得还。”
后来三叔就去了,每天给大爷爷翻身擦背,推出去晒太阳,熬他爱喝的稀小米粥,比亲生子女还贴心。去年冬天大爷爷走了,留下公证过的遗嘱,把自己这套六十多平的老房子卖了,分一半钱给我们家,说这辈子对不起兄弟家,欠我们的,就当补我爸当年走的时候他儿女缺席的亏欠。四个堂叔堂姑不服闹到法院,遗嘱合法有效,最后只能灰溜溜的认了。
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人哪,真不是按职业分高低,也不是有钱有权就高人一等,有心没心,遇事才能看出来。你说当初他们嫌我们是农民,不愿意来往,结果最后给大爷爷养老送终的,还是他们看不起的农民亲戚。
想问问大家,换做是你,遇到这种当年凉薄对你家的亲戚,长辈落难了你会伸手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