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拍下的深空照片里，常会冒出一些似有似无的小光点。天文学家对此见怪不怪：十有八九是噪声，数据再多处理几轮，它们自己就消失了。

2025年12月，英国爱丁堡大学的本·萨特利夫（Ben Sutlieff）就碰上了这么一个光点。可他把数据翻来覆去地处理，光点纹丝不动。

它不是噪声。它是一颗此前无人知晓的行星，还是人类用地面望远镜直接拍到过的最暗的一颗。

萨特利夫压根没打算找新行星。他当时在用位于智利的甚大望远镜（Very Large Telescope）观测绘架座β星。这颗恒星是天文学家的老熟人，周围已知有两颗行星。萨特利夫的目标是其中一颗，他想收集这颗行星发出的中红外光，说白了就是它散发的热，借此分析它的大气。

结果，数据里多出了那个不速之客。

萨特利夫说：“通常看到这种东西，你接着处理数据，这些零碎的小信号就会消失，因为它们不是真的，只是噪声。”

这次不一样。他把数据交给欧洲南方天文台的天文学家马库斯·邦泽（Markus Bonse），后者用机器学习算法把图像反复清洗，光点还是稳稳待在原地。

而且它待的位置相当耐人寻味：正好落在环绕绘架座β星的尘埃盘里。天文学家认为，这个盘是行星形成后剩下的碎屑，新行星就该藏在这种地方。

但还有一种扫兴的可能：它只是一颗恰好路过视线的遥远背景恒星，跟绘架座β星毫无瓜葛。

分辨的办法不难，多看几次就行。真行星被恒星的引力拴着，会一直陪在恒星身边；背景恒星则会与恒星渐行渐远。

按部就班的做法是等上几年再拍一次。团队等不及了，掉头扎进档案库，翻找这片天区的旧照片。甚大望远镜的旧数据里有它，韦布空间望远镜（JWST）的近红外照片里也有它。这个光点一直都在，在甚大望远镜的档案里已经藏了整整十年，只是从来没人认出来。

它之所以能被拍到，靠的是自己的余温。这颗行星大约诞生于2000万年前，按行星的标准还是个新生儿，形成时积攒的热量至今没散尽，在红外波段微微发亮。

研究团队把这段经历写进了论文标题，称之为一场“长达十年的捉迷藏”。论文已发表在《天体物理学杂志通讯》上，新行星被命名为绘架座β d。

这是一颗气态巨行星，大气中探测到了二氧化碳、水和甲烷等分子的信号。它的质量约为木星的2.4倍，绕恒星转一圈要91年。

搁在太阳系，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巨无霸。可在绘架座β星家里，它只能算个小不点：另外两颗已知行星的质量都在木星的10倍上下，恒星本身也差不多有太阳的两倍重。它是全家最轻的孩子，亮度只有同系统的另一颗行星绘架座β b的大约1/100，难怪最难被看见。

人类至今已经找到几千颗系外行星，但绝大多数靠的是间接手段，比如行星从恒星面前经过时挡掉一丝星光。像这样直接拍到行星本尊的机会屈指可数，因为恒星实在太亮，行星那点微光很容易被淹没得干干净净。

而银河系里的行星总数可能以万亿计，没被发现的还多得是。韦布空间望远镜找行星很好使，但太贵。邦泽估算，用它观测的成本大约是地面望远镜的30倍。所以他说：“用地面望远镜的天文学家，在搜寻新行星时可以贪心一点。”

更贪心的家伙已经在路上。欧洲南方天文台正在智利建造极大望远镜（Extremely Large Telescope），主镜口径39米，计划2029年开始观测。

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天文学教授约翰·莫尼尔（John Monnier）说：“这基本上只是一道开胃小菜。我们认为极大望远镜会找到多得多的这类天体。”

正餐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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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甚大望远镜拍摄的系外行星绘架座β星d，图源：ESO/B. Sutlieff, M. Bonse et al.

信源：Kovac, Adam. "Astronomers just accidentally spotted the faintest exoplanet ever seen from Earth." Scientific American, edited by Claire Cameron, 15 July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