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的孙子,梁思成和林徽因唯一的儿子,北大校长周培源的女婿——这样一个人,37岁被下放江西种地。妻子听完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三个字:“离婚吧。“
1999年,六十多岁的梁从诫来到海拔四千多米的昆仑山口。寒风很硬,空气稀薄,他站在一堆被收缴的藏羚羊皮前,看着火焰一点点升起。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四处为野生动物奔走的老人,三十年前还在江西的田间劳动。那时的他没有环保组织,没有荣誉,甚至连原来的家庭也没能保住。
梁从诫1932年出生于北京。祖父是梁启超,父亲梁思成研究中国古建筑,母亲林徽因既是建筑学者,也是作家。梁思成与林徽因有一女一子,儿子便是梁从诫。
这样的家世,听上去像一张通往成功的入场券。可梁从诫从小感受到的,更多是压力。无论做什么,人们总会先看他的父母和祖父,再看他本人。他稍有成绩,别人觉得理所当然;一旦表现平常,又难免让人失望。
他年轻时也想过学建筑,却没有走上父亲的道路,而是选择历史。1950年,他进入清华大学历史系,院系调整后转入北京大学,后来读完研究生。1958年,他到云南大学任教,1962年回北京从事国际关系研究。
在个人生活上,他与周如枚结为夫妻。周如枚的父亲周培源是著名物理学家,后来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梁家和周家早有交往,这段婚姻在当时许多人看来十分般配。
婚后,他们有了一个儿子,原名梁鉴。梁从诫有工作,有家庭,也有自己的专业方向。虽然顶着名门之后的光环,但生活总算慢慢走上了属于他的轨道。
转折发生在1969年。
三十七岁的梁从诫接到通知,要离开北京,前往江西上高县劳动。过去熟悉的书房、资料和研究工作突然中断,等待他的,是完全陌生的生活。
当他把消息告诉周如枚时,家里的气氛沉了下来。短暂沉默之后,妻子说出了三个字:“离婚吧。”
这句话后来成为梁从诫前半生最让人唏嘘的一幕。婚姻很快结束,孩子随母亲生活,名字后来也改为周志兵。梁从诫不只是离开北京,也在短时间内失去了原有的家庭状态。
前往江西的路上,他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以依靠。祖父的声望不能替他干活,父母的学问也无法帮他适应田间生活。到了上高县,他学着种地、修理工具、烧焊,还开过拖拉机。
一个长期拿笔的人,突然要天天和泥土、机械打交道,手上磨出老茧是免不了的。更难熬的,是不知道这种生活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专业岗位。
梁从诫没有留下太多渲染痛苦的话。他似乎更愿意把那段经历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该劳动时劳动,能读书时读书,遇到不会的事就从头学。八年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1978年,他终于回到北京,进入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参与《中国大百科全书》的筹备和编纂,并参与创办《百科知识》。重新坐到书桌前时,他已经四十多岁,学术生涯中最宝贵的一段时间没了。
他没有急着向谁证明自己,也没有沉在过去的委屈里。编辑、组稿、翻译、整理知识,看起来都是安静的工作,却让他重新接上了中断多年的生活。
到了上世纪80年代,梁从诫开始留意环境问题。他发现,一些地方在追求生产和收入时,河流、森林和野生动物付出的代价越来越大。很多人知道问题存在,却不知道普通人能做些什么。
1993年6月5日,梁从诫和几位朋友来到北京西郊玲珑塔附近,坐在草地上讨论环保。这次规模不大的聚会,后来成了“自然之友”的起点。
1994年3月,“自然之友”正式成立。那时,民间环保还是新鲜事,缺少资金,也缺少经验。办公室一度就设在梁从诫家中,起步的钱也不多,但他们开始办讲座、做环境教育,让更多人了解森林和野生动物正在面临什么。
滇金丝猴栖息地受到威胁时,梁从诫联系媒体,四处呼吁。可可西里的藏羚羊遭到盗猎,他带着“自然之友”为反盗猎队伍筹集资金,帮助保护站维持工作。
1998年,英国首相布莱尔访华。梁从诫写信给他,希望英国协助制止藏羚羊绒制品的非法贸易。布莱尔当天回信,表示会把问题转交有关部门。
同一年,“自然之友”为可可西里的反盗猎队伍筹集了四十万元。后来,年近七旬的梁从诫亲自登上昆仑山口,参与焚烧收缴的藏羚羊皮。过去在江西种地的那双手,此时又在保护高原上的生命。
他的环保也不是只做给别人看。出门开会,他常骑旧自行车;联系方式印在用过的废纸上;外出吃饭,随身带着筷子、勺子和手帕。
梁从诫后来获得多项环境保护荣誉,但他很少强调自己是谁的后代。他更在意的,是“自然之友”这个名字能不能被社会记住,普通人能不能加入环保行动。
2010年10月28日,梁从诫在北京病逝,享年79岁。
回头看,他人生真正的分界线,并不只是那场离婚,也不只是江西八年的劳动。重要的是,中年以后,他没有一直活在失去之中,而是重新寻找自己能做的事。
祖辈留下了显赫的姓氏,却不能替他走完人生。梁从诫最后留给人们的,也不只是“梁启超的孙子”这个身份,而是一个人在遭遇生活断裂后,仍能慢慢站起来,把后半生交给山川、森林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