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年，明成祖朱棣驾崩。三十多名嫔妃被赶进一间大殿。殿外先摆了一顿饭，算是最后的送行。吃完，带进殿内。殿里摆着三十多张小木床，每张床上方横梁挂着一条白绫。哭声震天。一个来自朝鲜的嫔妃韩氏跪在地上磕头，求新皇帝朱高炽放她回家赡养老母。不允。韩氏转头望向人群外的乳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句："娘，吾去！娘，吾去！"话没喊完，脚下的木床被人抽掉，白绫勒紧了脖子。

三十多条命，转眼之间，全没了。

这就是殉葬。皇帝死了，活人得跟着下去。

这个制度有多古老呢？往前翻三千年，商朝就有了。河南安阳殷墟的大墓里，考古学家挖出来的殉葬人骨头，几个、几十个、上百个都有。有的骨架旁边放着刀剑，是武士奴隶。有的旁边摆着车马，是赶车的。有的骨架上手骨还反绑在背后，挣扎的痕迹清清楚楚——那是被活埋的。

到了春秋时期，事情开始起变化。

公元前621年，秦穆公死了，殉葬177人。其中有三个人叫奄息、仲行、针虎，是秦国公认的良臣。老百姓怒了，写了一首诗叫《黄鸟》，字字泣血，骂的就是这件事。

这首诗被收进了《诗经》。三千年过去了，还在被读。

从那以后，殉葬制度开始动摇。公元前384年，秦献公正式下令废除人殉。后来秦始皇搞了个兵马俑，用陶俑代替活人。虽然秦始皇死后秦二世又搞了一次大规模殉葬，但到了汉朝，制度性的人殉基本上被废除了。

汉朝不搞，唐朝不搞，宋朝也不搞。将近一千五百年，中原王朝的主流是用俑代替人，是文明在进步。

然后朱元璋来了。

1398年，朱元璋驾崩。殉葬嫔妃46人，其中38人是活生生走进地宫，然后大门关上，再也没出来过。

一千五百年的文明进步，被他一个人拉回了原点。

为什么朱元璋要恢复这个制度？后世分析大概有几个原因。一是明朝以元朝为正朔，元朝是蒙古人统治的，蒙古人本来就有人殉传统。成吉思汗死后，四十名贵族女子被打扮得漂漂亮亮送去陪葬。朱元璋某种程度上是"元规明随"。二是朱元璋出身底层，对权力和财富的执念极深，他大概觉得死后也得有人伺候才行。三是为了保守宫廷机密，杀人封口最彻底。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就是：他把人殉写进了《皇明祖训》，变成了祖制。

这个祖制有多可怕？朱元璋死后殉葬46人。朱棣死后殉葬30多人。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在位不到一年就死了，也殉葬了5人。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殉葬10人。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的女人，有名字，有家人，有不想死的本能。

殉葬的过程有多残忍？朝鲜的《李朝实录》记得很清楚。因为朱棣后宫里有朝鲜进贡的女子，殉葬之后，朝鲜宫中的太监尹凤把消息传回了国内，后来明朝放还的53名朝鲜宫女也陆续讲述了亲历。

中国正史对这些细节讳莫如深。但朝鲜人替我们记下了。

殉葬嫔妃的家属会得到一些"补偿"——她们的父兄可以获得官职，给予"朝天女户"的身份，世代带俸。被殉葬的宫女会被追封为妃，赐以美谥。

用官职和谥号换一条命。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让人不寒而栗。

那殉葬制度最后是怎么废掉的？

废掉它的人，你可能想不到——是明英宗朱祁镇。

这个皇帝一辈子干的事，用"稀里糊涂"四个字总结都算客气了。他宠信太监王振，带着二十万大军御驾亲征瓦剌，结果在土木堡全军覆没，自己还当了俘虏。回来之后被弟弟景泰帝关了七年小黑屋，最后趁弟弟病重搞了一次"夺门之变"，抢回了皇位，还顺手杀了保卫北京的功臣于谦。

这人的履历表要是放到面试官跟前，大概率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天顺八年，1464年，三十八岁的朱祁镇躺在病床上，留下了一道遗诏。遗诏里有一句话："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止，后世勿复为。"

活人殉葬这事儿，我不忍心做，从我这里停掉，以后的皇帝也不许再干了。

朱祁镇小时候亲眼经历过殉葬。他爹明宣宗去世时，他才八岁，被拉着跟那些即将殉葬的宫人诀别。一个八岁的孩子，眼看着一群活生生的人被送去死，这个画面大概刻进了他一辈子的记忆里。

后来他当了俘虏，在草原上待了一年，吃过苦，挨过冻，也见过死亡，对生命的理解跟从小锦衣玉食的皇帝不一样了。再后来被关了七年，身边只有皇后钱氏陪着他。钱皇后为了他，整夜跪地哭泣祈祷，跪坏了一条腿，哭瞎了一只眼。朱祁镇想保护她，不想让自己死后妻子被逼殉葬。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道遗诏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历史。

从此明朝再也没有出现过帝王级别的人殉。继任的明宪宗忠实执行了父亲的遗命。后来辽王想让儿子的妻妾殉葬，宪宗直接驳回："先帝顾命，不许殉葬，可为万世之法。"




【主要信源】
1. 朝鲜《李朝实录·世宗实录》关于明成祖殉葬的记载
2.《明史·英宗后纪》，张廷玉等撰，清朝
3. 维基百科"韩丽妃""殉葬"词条及相关引用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