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六年正月，刘邦在洛阳南宫大摆功臣宴。论功行赏，一等功臣二十来个，看名单的时候在场的六国旧贵族都愣了。萧何是沛县主吏掾，曹参是沛县狱掾，樊哙是沛县屠户，夏侯婴是沛县马夫，周勃是沛县办丧事时候吹箫的。除了张良韩信几个外来户，一多半是从沛县那条街上出来的。
 
这里头最让人琢磨不透的是周勃。《史记·绛侯周勃世家》里写得明明白白，周勃早年靠编蚕箔为生，闲的时候给办丧事的人家吹箫，一支箫吹白事，一双手编竹席，怎么看都是个巷子里的手艺人。可就是这个人，后来带兵一路打到北地，破章邯、破陈胜的部将、破秦军主力，攻城拔寨的记录写下来密密麻麻一大堆。
 
樊哙是杀狗卖肉的。沛县那时候狗肉是常吃的东西，樊哙就在市集上开摊子。刘邦当亭长的时候常去他那儿蹭酒蹭肉，两个人后来还成了连襟，娶了吕家两姐妹。鸿门宴上闯帐救主的就是这位屠户。彭城之败以后，樊哙率部断后，一战斩敌一百七十五级。
 
夏侯婴是给县衙养马赶车的。刘邦坐的那辆车，前半辈子后半辈子都是夏侯婴赶。彭城大败那次，刘邦仓皇逃命，好几次想把车上的一双儿女扔下去减轻负重，都是夏侯婴回头把两个孩子捡回来放车上。后来韩信落魄的时候差点被斩，也是夏侯婴看见这人相貌不凡，替他说情救下来的。
 
萧何是县里的主吏掾，管文书档案，算是这群人里学历最高的。曹参管监狱。
 
沛县这几个人怎么就都成了将才？
 
这个问题《史记》没直接回答，但线索散在各处。
 
第一个线索是秦末的用兵门槛，压根没有想象的那么高。
 
战国末年到秦朝，兵法这东西已经从贵族的家学下沉到民间。孙武吴起的兵书早就流出去了，就连军中操典这些原本机密的文件，秦二世末年天下大乱的时候也散落各处。刘邦这批人起兵的时候，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正当壮年。他们中间不少人年轻时候赶上过秦始皇征楚征齐的大征发，樊哙、夏侯婴这批人极可能有过服兵役、当徭役兵的经历。
 
秦的军事制度是全民皆兵。一个县里的青壮男子，几乎人人当过兵。这不是什么特殊经历，这是那个时代的常态。
 
第二个线索藏在起兵的时机里。
 
刘邦是秦二世元年九月起兵的。到高帝五年十二月垓下之战，一共打了七年。七年时间里，这批人从来没有停下过。萧何搞后勤，从沛县管到关中，管到整个汉营。曹参、樊哙、周勃这些人从最基层的都尉一级一级往上打，攻一座城升一级，破一支军升一级，全是拿脑袋和血堆出来的经验。
 
这里得说一句公道话。所谓"军事大才"这个说法，其实有点抬高了。真正称得上军事天才的，那个时代只有一个韩信，最多算上项羽。周勃、樊哙、灌婴这批人，放在整部中国军事史里，属于优秀将领这一档，但离顶级统帅还差着一截。他们厉害在哪儿呢？厉害在稳定、忠诚、执行力强。
 
刘邦有一次评价樊哙，说他能"斩首多少多少级，攻下多少城池"，是一份份具体到数目字的战功。这种打法不需要天才，需要的是不怕死加上悟性。这两样东西，市井出身的人往往比世家子弟更充足。
 
第三个线索是刘邦本人。
 
沛县这批人凑到一块儿，靠的是刘邦这个纽带。刘邦是亭长，秦制里最基层的官吏，管治安、管过往、管押送刑徒。他每天接触的就是这群屠户、马夫、狱吏、吹箫手。
 
一个人的班底，往往就是他自己交游圈子的天花板。项羽的班底是楚国旧贵族，钟离眜、龙且这些人。刘邦的班底就是沛县那条街上的人。区别在哪儿？项羽的班底里没人敢跟他顶嘴，刘邦的班底里，樊哙敢当面骂他，周勃敢跟他犯颜，萧何、张良随时能提意见。
 
这群人跟着刘邦，不是被征召来的，是被带出来的。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筛选。七年里死了多少人？史书没细写。能活到高帝六年封侯那一天的，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第四个线索有点冷。这批人中间，出身低反而成了优势。
 
秦制打破了六国旧贵族的层级，但真正让平民能出头的，是秦末这场大乱。旧贵族起兵的多，比如项氏、田氏、韩氏这些复国势力，可这些势力内部山头林立，谁也不服谁。反倒是刘邦这个"泗水亭长带着一群沛县街坊"的班底，因为没有宗法包袱，指挥起来最灵活，赏罚起来最痛快。
 
打完仗封侯这一步，也见了真章。周勃后来做到太尉，诛诸吕安汉室的时候他是主心骨。樊哙做左丞相。萧何做相国。夏侯婴做太仆，一直伺候到汉文帝时候。曹参在萧何之后接了相位，搞了个"萧规曹随"。
 
杀狗的、养马的、吹丧的，就这么把一个王朝的班底给撑起来了。
 
汉惠帝二年萧何病重的时候，惠帝跑去问他，你走了之后谁能接你的位子。萧何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没说话。惠帝试探地问，曹参怎么样。萧何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据《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萧何跟曹参年轻时候在沛县衙门里就有过节。两个人一辈子公事上配合无间，私底下却几乎不来往。
 
参考资料： 《史记·高祖本纪》《史记·萧相国世家》《史记·曹相国世家》《史记·绛侯周勃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