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吴德正坐在家中看电视，忽然在看到了一则新闻，气得他指着电视大发雷霆：“你们怎么能这样？我看你们怎么向全国人民交代？”

那年月电视机还是个稀罕物件，吴德正家这台21寸的彩电是儿子结婚时添置的，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看完还要拿块绒布罩上。那天他刚泡好一壶茶，正准备看看新闻联播里又讲了些什么新鲜事，画面一闪，播出来的东西差点没把他从藤椅上气得蹦起来。

电视里放的是一段关于某地开发区建设的报道。画面上，一大片刚刚平整好的土地上，几台推土机正轰隆隆地作业，旁边是规划图上一排排漂亮的厂房效果图。记者用慷慨激昂的语调介绍着这个“宏伟蓝图”，说投资多少个亿，年产值多少个亿，能解决多少就业。可吴德正越看越不对劲，那片地他认得，三年前他还在那儿当过技术顾问，那是整整八百亩高产水稻田，亩产千斤以上，养活了好几千口人。

吴德正当过二十年的农技站站长，虽说退休好几年了，可那双眼睛毒得很。电视里那些推土机碾过的地方，黑油油的泥土翻在外面，他一看就知道那是最上等的耕作层，是几百年才积攒起来的宝贝。就这么给推了？就为了盖几间还不知道能不能招来商的厂房？

他啪地一声把茶杯撂在桌上，茶水溅出来都顾不上擦。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怎么了，他摆摆手，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胡闹！简直是胡闹！你们这帮人知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

那会儿全国上下都在搞开发、上项目，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报纸上天天讲“胆子要大一些，步子要快一些”，下海经商的人一拨接一拨。吴德正不是反对发展，他在农技站干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国家要富起来必须搞经济。可问题是，发展就能不讲规矩吗？就能把子孙后代的饭碗都给砸了？

电视里那个开发区负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什么“超前意识”、“跨越式发展”，吴德正越听越来气。他想起1988年那场大旱，要不是周边这几个产粮大县撑住了，城里人吃啥？现在倒好，一个个都盯着眼前的政绩，把老祖宗留下的好地当垃圾一样往外扔。他指着电视里那个红光满面的领导，恨不得钻进屏幕去跟他辩个明白：“你拍着胸脯说，这八百亩地没了，明年少打多少粮食？你拿什么补？”

老伴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过来，劝他别跟电视置气。吴德正叹口气，接过西瓜咬了一口，甜是甜，可心里头堵得慌。他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止这一处，全国上下多少好地正在变成工地、变成厂房、变成高尔夫球场。那些当官的在台上拍板的时候，有几个真正下过田、捏过土、知道一碗米饭从播种到收割要流多少汗？

新闻播完了，换了下一个节目，是几个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吴德正关掉电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步子快了是好，可别把魂儿给跑丢了。

几十年后回头看，吴德正当年的那通火，还真不是白发的。那些年被占用的良田，有多少真的变成了当初规划的样子？又有多少变成了烂尾楼、荒草地？发展当然要发展，可发展的账不能只算眼前那几笔，地没了就是没了，粮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件事说到底，不光是某个人、某个地方的问题，而是一个时代在狂奔中该不该踩踩刹车、看看路标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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