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明镜,物来则照;意若太虚,风过无痕》
一念动时千山雪,万缘歇处片月明。
不将不迎随物化,无取无舍任流行。
六欲尘劳皆幻影,三心未了是凡情。
但得此身常寂寂,何妨世界自营营。
世之论清静者,多求诸山林野寺、避世绝俗之地,以为离群索居、杜门谢客,便是清静。然余谓不然。清静非逃世之谓,乃处世之方;非避物之谓,乃御物之道。
昔者六祖行于法会,见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二子争论不休。六祖进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呜呼!此一语道尽清静之枢机。夫风幡未尝动,动者心也;尘境未尝扰,扰者欲也。
故知清静不在外境,而在内心。境有顺逆,心无染着,则何处非清静之乡?时有喧寂,念不攀缘,则何时非安宁之刻?且看下文分解。
一、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尝闻庄子有言:“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所谓“心斋”者,非斋戒沐浴之谓,乃虚其心以待万物也。心如虚空,则物来自现,物去自空,不迎不送,不拒不留。譬如明镜悬堂,美丑毕照,而镜体本净;又如太虚涵云,卷舒任运,而天宇自清。
今人不然。遇可喜之物,则执之不放,如蝇附膻,虽驱不去;逢可厌之境,则拒之不甘,如避影而走,愈逃愈紧。不知喜者终归幻灭,厌者亦是浮沤。
老子云:“清静为天下正。”何以正天下?正其心而已矣。心正则万物各归其位,何烦拣择?
《菜根谭》有云:“风恬浪静中,见人生之真境;味淡声希处,识心体之本然。”故清静之人,来了什么物,便体验什么物;来了什么人,便接纳什么人;来了什么境,便感受什么境——此非消极之忍让,实乃积极之洞明也。
二、欲念一歇,乾坤自宽
或问:“心斋虚室,其道安在?”庄子复有“坐忘”之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非教人废聪明、弃形骸,乃教人忘其所可忘,存其所当存。所可忘者何?欲念也,分别也,执着也。所当存者何?本心也,觉性也,清明也。
夫六欲者,眼耳鼻舌身意之贪求也。众生之所以不能清静,只为不能放下欲望。
《清静经》云:“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若能六欲不生,则心不为物役,神不为形拘。
昔白居易盛夏问禅于僧,僧曰“心静自然凉”,白公遂有“但能心静即身凉”之句。凉者,非风之凉,乃心之凉也;静者,非境之静,乃欲之静也。东坡居士亦云:“懒者常似静,静岂懒者徒。”彼以懒为静,误矣;静者,内精勤而外淡泊者也。
三、事来心现,事去心空
或有难者曰:“身处红尘,焉得无扰?日接万机,何由清静?”余应之曰:子不闻《菜根谭》之语乎?“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心如宝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照时全神贯注,空时了无痕迹。非麻木不仁之谓,乃清明在躬之谓也。
庄生又云:“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室虚则白生,心空则慧现。白者何?光明也,智慧也,自在也。世人终日营营,如蚁旋磨,所为何事?求名乎?求利乎?求人知乎?皆为欲念所驱,如负重而登山,愈行愈喘。若肯暂时歇手,回观自心,则见本来面目,何曾少缺?
苏轼有诗云:“凡圣无异居,清浊共此世。心闲偶自见,念起忽已逝。”心闲则清静自见,念起则清明忽逝——其机甚微,其效甚速,不可不察也。
四、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综观前说,清静之道,可以一言蔽之: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将者,预设也,期待也,攀缘也;迎者,拒之反也,贪着也,执取也。不将,则无先入之见;不迎,则无后起之贪。物来顺应,如镜照影;物去随空,如风过耳。
昔者孔子教颜回“心斋”,曰:“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听则滞于声,心听则滞于思,唯气听者,虚而待物,无所住着。此庄子所谓“唯道集虚”之真谛也。
然此非一日之功。庄子言:“三日而后能外天下……七日而后能外物……九日而后能外生。”外天下者,忘名利也;外物者,忘得失也;外生者,忘生死也。忘之又忘,以至于无忘可忘,则“朝彻”而“见独”,无古无今,无我无物——此清静之极境也。虽然,吾辈常人,不必遽求高远。但能于日用之间,事来则应,事去则静;念起即觉,觉已即空;日积月累,渐入佳境,亦不失为清静中人矣。
(结语)
清静非枯木死灰之寂灭,乃春水秋月之澄明。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不添一分解,不减一分力——此便是清静。世人终日寻清静而不得,不知清静不在别处,只在放下欲念之当下。放下即是,寻觅即非。何不于此刻,暂歇狂心,回光自照?但见:
六尘不染,四时皆春;
一念放下,万境归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