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功成不居,名遂身退》
乾坤有常道,日月无久盈。
亢龙终有悔,尺蠖尚能伸。
金玉满堂者,莫之能守成。
君子藏其器,待时而后鸣。
贫贱不移志,富贵不骄矜。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昔者老子著《道德经》,有言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寥寥数语,道尽人间兴衰之理,勘破千古成败之机。
今观世之人,汲汲于功名,营营于利禄,进不知止,退不知时,得则骄狂,失则怨尤,终致身败名裂者,不可胜数。
静夜独坐,观天象之运行,察人事之代谢,恍然有悟:人生天地间,不过一蜉蝣耳,知进退、明得失、懂藏锋、善收敛,方为处世之大智慧。今试为诸君言之。
一、不卑不亢,中正之道
明人朱之瑜《答小宅生顺书》云:“圣贤自有中正之道,不亢不卑,不骄不诌。”此语切中肯綮。
昔晏子使楚,楚王欲辱之,使为门于侧而延入。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其言不卑不亢,既全己之节,亦彰国之威。及至楚王讥齐无人,晏子对曰:“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楚王复问:“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答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主,不肖者使使不肖主。婴最不肖,故宜使楚矣。”三段应答,不卑不亢,从容有度,楚王终不能屈。
今人与交,或卑躬屈膝,谄媚逢迎;或趾高气扬,盛气凌人。卑者失己,亢者失人,皆非中正之道。唯不卑不亢者,守己心而不媚于世,敬他人而不失于己,方为立身之本。
二、知进退明得失,审时度势
《易·系辞上》曰:“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天地万物,莫不有进退之时;人生在世,岂能无取舍之机?
王安石有诗云:“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浮云之妙,在于施雨济物之后,飘然归山,不留不恋。
昔张良佐刘邦定天下,功成之后,乃学辟谷,道引轻身,辞万户之封,从赤松子游。此所谓知进退者也。韩信不知此理,功高震主而不自敛,终遭未央之祸。
李斯贵为秦相,贪恋权位,不肯退身,终致腰斩咸阳市。一进一退之间,生死荣辱判然。
故知进退者,非怯懦也,乃审时度势之智;明得失者,非计较也,乃洞明事理之慧。人生如棋,落子无悔,然不知进退者,满盘皆输。
三、藏锋守拙,大智若愚
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又曰:“光而不耀。”此藏锋守拙之旨也。
《菜根谭》亦云:“君子之才华,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锋芒太露者,如利剑出鞘,伤人亦伤己。
北宋晏殊著《解厄鉴》,首篇即言“藏锋”:“厄者,人之本也。锋者,厄之厉也。厄欲减,才莫显。”诚哉斯言!
昔曹操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之态,锋芒毕露,虽成一时之霸业,然终身疑忌,不得心安。
而司马懿藏锋守拙,装病示弱,终成三家归晋之基业。扬人善者,人亦扬其善;隐人恶者,人亦隐其恶。守己心者,不为外物所动;藏己锋者,不为外敌所伤。藏锋非无能,守拙非愚钝,乃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之大智慧也。
四、功成不居,名遂身退
老子曰:“功遂身退,天之道。”此非消极避世之谓也,乃功成而不居功之谓也。上古圣王,尧舜禅让,禹传启而天下归心,皆功成不居之典范。
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之后,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其功成身退,保全天年,后世称之。
文种不听其劝,终为勾践所赐剑自刎。一退一留,生死殊途。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不退,如画蛇添足。故智者功成而不居,名成而不傲,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此非怯也,乃知天之道也。
五、穷达不失,宠辱不惊
穷不言短,达不炫势;失意不怨,得意不狂。此四者,处世之要诀也。昔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穷不言短者也。
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此达不炫势、失意不怨、得意不狂者也。
今人处穷困则自轻自贱,逢得意则忘形忘本,遇失意则怨天尤人,得势则目中无人。皆因心为物役,情随境迁,失其本心久矣。能屈者方能伸,能忍者方能成。《周易》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结语)
综观古今,观览兴替,凡能成就大业、保全自身者,未有不谙此道者也。不卑不亢以立身,知进退明得失以处世,藏锋守拙以自保,功成不居以全身,穷达不失、宠辱不惊以守心。此五者,如五行之相生,如四时之有序,缺一不可。今世之人,或汲汲于富贵,或戚戚于贫贱,或争强好胜而不懂收敛,或贪得无厌而不知止足。终致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若能以此五者自勉,则立身处世,可无大过矣。
噫!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与其终日营营,不如守一份淡泊,存一份清明。知进退,明得失,懂收敛,善藏锋——此四者,乃处世之圭臬,保身之良方。愿诸君以此自勉,则虽处纷繁世界,亦能心安理得,俯仰无愧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