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是宰相，丞相是丞相，两者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有很大区别。
 
洪武十三年正月，南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当朝丞相胡惟庸被以谋反罪下狱处死，牵连三万余人。
 
事情办完，朱元璋下诏废掉中书省，同时废掉丞相这个官位，并写进《皇明祖训》，规定后世子孙"永不复设"。哪个大臣敢建议重设丞相，凌迟处死，全家杀光。
 
从这一天起，中国历史上正儿八经的"丞相"没了。可"宰相"这个词，还在史书里活着。
 
一字之差，里头的门道大着呢。
 
先说个反常识的事。历史上很多人叫"宰相"，却从来没做过"丞相"。反过来，当过丞相的，也未必都够得上"宰相"这个分量。
 
宰相是个泛称，丞相是个官名。
 
宰相不是某一个具体官职，是对朝廷里那些真正握有大权、能替皇帝处理国政的人的统称。丞相则是一个白纸黑字写在官册上的具体职务，有印信、有俸禄、有品级。
 
打个粗浅的比方。"领导"是个泛称，"总经理"是个具体职位。总经理可以叫领导，但不是所有领导都是总经理。宰相和丞相的关系，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据《说文解字》，"宰"本义是主持家务的人，古时贵族家里料理事务的叫宰。"相"是辅助的意思。合起来，宰相就是替君王主持政务的辅佐者。
 
那"丞相"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战国时期，秦武王二年设左右丞相。到了秦始皇统一六国，丞相成了朝廷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正式官职。
 
李斯做过秦朝丞相。汉初萧何、曹参、陈平都做过。汉武帝时期，公孙弘以布衣拜相，一时传为佳话。
 
丞相这个官位在秦汉时期权力极大。凡军国大事，先由丞相府议定，再上奏皇帝。丞相有自己的府衙，叫相府，里头设长史、司直、掾属，俨然一个小朝廷。
 
汉武帝可能是被丞相权力吓着了。在位期间，前后用了十三位丞相，善终的没几个。窦婴、田蚡、公孙贺、刘屈氂，一个个下场都不好。武帝晚年干脆搞出个"内朝"制度，让身边的尚书、侍中处理机要，把丞相架空。
 
从那时起，一条规律浮出水面。皇帝越强，宰相权力越缩；皇帝越弱，宰相权力越张。
 
魏晋南北朝到隋唐，这套制度改了个底朝天。
 
隋文帝设三省六部。中书省草拟诏令，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三个省的长官都算宰相，但没有一个叫丞相。
 
唐朝把这套制度定了下来。宰相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凡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同中书门下三品"衔头的，都算宰相，一起在政事堂议事。
 
这就是所谓"群相制"。
 
一个人独揽大权容易出事，分给好几个人一起干，谁也别想一手遮天。狄仁杰、姚崇、宋璟、张九龄，都是这么当的宰相。正式官衔可能是黄门侍郎、兵部尚书之类，但只要加了"同平章事"，就能进政事堂。
 
宋朝一度真的恢复过"丞相"这个称呼。南宋孝宗乾道八年，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不过那时候的丞相，和秦汉的丞相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名号一样，权力早就被切碎了。
 
蒙元入主中原，重新捡起了丞相制度。中书省设左右丞相，权柄很重。
 
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初，沿袭元制。李善长、徐达、汪广洋、胡惟庸，先后担任。
 
问题出在胡惟庸身上。这个人做丞相七年，越来越跋扈。生杀黜陟，有时候先斩后奏，有时候干脆不奏。
 
洪武十三年，有人告发胡惟庸谋反。朱元璋雷厉风行，当天下狱，几天后处死。案子一路查下去，前前后后牵连十年，死了三万多人。
 
这场大案的真伪，史学界至今说法不一。但朱元璋借这个由头废掉丞相制度，是白纸黑字写在《明太祖实录》里的。
 
中书省的活儿分给六部，六部尚书直接对皇帝负责。皇帝一个人干原来皇帝加丞相两个人的活儿。
 
朱元璋能扛住，儿子孙子扛不住。永乐年间，朱棣设内阁，选几个翰林官做秘书。起初只是顾问，后来慢慢有了"票拟"之权。
 
内阁大学士没有丞相的名，却渐渐有了宰相的实。张居正做首辅那十年，权势比历代丞相都不遑多让。可正式官衔一直是"内阁首辅、太师"之类，没一个字沾"相"。
 
清承明制，又搞出个军机处。军机大臣也被时人称作宰相，同样没有丞相之名。
 
所以回过头看。丞相是个具体的官，秦有汉有，唐宋偶尔有，明洪武十三年之后，再也没了。
 
宰相是个功能，只要还有中央集权，就得有人替皇帝把这摊子事撑起来。名字可以是丞相、中书令、同平章事、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叫什么都行。
 
有人统计过历朝宰相的名号，前后不下几十种。变来变去，核心就一条——皇帝想让这个人有多大权，权就有多大；皇帝想收回来，一道诏书就完事。
 
胡惟庸死后六百多年，南京城里那座相府早就没了痕迹。可《皇明祖训》里那句"永不复设"，终究没能拦住内阁和军机处。
 
朱元璋若能从孝陵里坐起来看一眼，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参考资料：《明太祖实录》，中华书局点校本，白钢主编《中国政治制度通史》，人民出版社，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