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不许仰面朝天，必须侧着身子蜷着腿，一只手压在身上，一只手平伸。不许打呼噜，不许说梦话，不许磨牙，不许放屁。

每晚有嬷嬷巡夜，姿势不对，当场一棍子打醒你。这不是编的，这是慈禧贴身宫女何荣儿出宫多年后的亲口回忆。

她说："也说不清到底因为睡觉挨过多少次打，直到现在还是侧着身子睡，就是那时候打出来的。"一句话，把一个人从十三岁到白头的身体记忆全交代了。

何荣儿是内务府正白旗包衣出身。清代宫女不从民间选，只从内务府三旗包衣家庭里挑。每年选一次，凡满十三岁的旗人女孩必须造册待选，选中的留宫当差，落选的由父母嫁人。

听着像是一条出路，其实大多数家庭宁可女儿落选。道光年间有个正白旗官员，让女儿装病躲避选秀，查出来后直接被革了护军统领的职务。能冒这么大风险也要躲，可见宫里的日子有多难熬。

何荣儿十三岁入宫，被分到储秀宫伺候慈禧。但在见到慈禧之前，她先得过一关——拜"姑姑"。

姑姑是宫里的老宫女，专门负责调教新人，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磕头、怎么端碗、怎么递东西。聪明的两三个月能出师，笨一点的半年也不够。

规矩是用打来教的。宫里有一条铁律：许打不许骂。骂人伤面子，在宫里面子比命重要。但打可以随便打，只要不打脸。所以新宫女身上常年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脸上却干干净净。

何荣儿后来说，宫里有三件事最难：睡觉、吃饭、上厕所。

先说睡觉。宫女一天的活干完已经筋疲力竭，按理说躺下就该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但在宫里，睡觉比干活还紧张。

规矩是这样的：必须侧身蜷腿，一只手放在身上，一只手平伸，像一条安静的鱼。不能翻身仰面——仰面朝天在宫里叫"挺尸"，犯忌讳。累了可以换个方向侧，但必须保持侧卧姿势。

每晚嬷嬷拿着棍子巡房。你睡着了翻了个身，被发现了，一棍子敲醒。你做梦说了句梦话，打。打呼噜了，打。磨牙了，也打。

这些事情睡着了根本控制不了，但没人管你控制不了——挨了打你就长记性了，长不了记性就接着打，打到你的身体形成条件反射为止。

何荣儿说她出宫几十年后，晚上还是习惯性地侧着身子睡，改不过来了。一个人的身体被打了几年，打出了一辈子的肌肉记忆。

再说吃饭。宫女吃饭只能吃七八分饱，绝不能吃到十分。原因很简单——伺候主子的时候，如果打嗝放屁，那就是大不敬。为了杜绝这种可能，宁可让你饿着，也不让你吃饱。

上厕所更麻烦。宫女值夜的时候，不到换班不能离开。有些宫女为了不在当值时内急，白天就尽量少喝水，到了冬天连热汤都不敢多喝一口。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驯化体系：控制你的睡眠、控制你的饮食、控制你的排泄——把一个人从生理层面彻底驯服，让你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

何荣儿在宫里待了八年。十八岁那年，慈禧给她指了婚，指的不是正常人家，而是赐给了一个太监。在清宫，宫女被赐给太监配对叫"对食"，说好听点是有了归宿，说难听点就是两个没有正常生活的人凑合过日子。此后她的人生颠沛流离，愈加凄惨。

清宫宫女一般服役到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可在那个年代，二十五岁的女人已经过了婚嫁年龄，出了宫也很难嫁到好人家。

有些宫女出宫后孤独终老，有些跟太监搭伙过日子，还有些嫁了人却根本适应不了正常家庭生活——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规矩刻进了骨头里，回到民间反而像个异类。

何荣儿的故事被记录在《宫女谈往录》这本书里。作者金易是她的邻居，北平解放前后的那些年，每到夜晚，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宫女断断续续地讲述当年的宫中往事，金易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她极不愿意谈起过去，但出于对金易的信任，还是把那些被打的夜晚、饿着的肚子、嫁给太监的屈辱，全都说了出来。

金易晚年偏瘫，以左手托着右手完成了书稿。这本书被后世评为"正史不载，野史难寻"的珍贵口述史料。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被选进紫禁城，用八年学会了怎么侧着身子睡觉。出宫以后又用了一辈子，也没把这个姿势改回来。

紫禁城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风；但真正关住人的，不是那道墙，是刻在身体里再也拿不掉的规矩。

【主要信源】
金易、沈义羚《宫女谈往录》，紫禁城出版社，1992年初版
百度百科"宫女谈往录"条目及引用资料
知乎"宫女絮语：解读一个不一样的慈禧"（对原书内容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