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喜己悲,皆成过往;山山川川,不过尔尔;我与我周旋,宁作我》
浮生若寄天地间,万事流水去不还。
昨日之我昨日死,今日之我今日安。
莫问前程几多难,且看云起云又散。
一念放下万般轻,满船明月过千山。
夜半独坐,万籁俱寂,忽闻窗外风声如诉,恍若千年前的那场雨,落在苏轼的竹杖芒鞋之上,也落在每一个辗转难眠的今人心头。
那一日,同行皆狼狈,唯东坡独不觉——非是不觉风雨,而是风雨已入不了他的心。
世人皆问:何以解平生之困?何以安此心之惶?
吾观古往今来,智者之答,殊途同归——不过二字:和解。
一、无可奈何花落去——庄周之安
庄子行于山野,见一畸形之人,形体不全,世人皆以为悲,其人却怡然自得。
庄子叹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这一“安”字,不是屈从,不是认输,而是看透了天地运行自有其理、人间际遇自有其数之后,发自肺腑的坦然。
所谓命运,非是枷锁,乃是河流——你越是挣扎,越被裹挟;你若顺流而下,反倒窥见了两岸风光。
安之若命者,非认命也,乃知命也;非放弃也,乃放下也。
二、不以物喜己悲情——希文之定
范仲淹登岳阳楼,望洞庭烟波,不以晴喜,不以雨悲,挥笔写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八个大字。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做来却重如千钧。
他是吃过苦的人——幼年丧父,寄人篱下,寒窗苦读,仕途多舛。可他偏偏要在这一片苍茫之中,立起一座精神的丰碑。
物之来也,如风吹面,知其来而不知其去;己之遇也,如潮起落,知其起而不知其伏。
不因外物之好坏而动喜怒,不因自身之得失而生悲欢——此非麻木,而是超越。
超越之后,方能见天地之辽阔,见众生之悲欢,见自己之本来面目。
三、周旋良久宁作我——殷浩之真
魏晋年间,桓温问殷浩:“卿何如我?”殷浩答曰:“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短短九字,道尽了千百年來无数灵魂的挣扎。
世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两个“我”之间周旋——一个是世俗期待的我,一个是内心真实的我。
周旋久了,便明白了一个道理:模仿他人,终究是东施效颦;做回自己,哪怕笨拙,也是独一无二的风骨。
宁作我——这三个字,是与世界和解之前,先与自己和解。
四、山山川川不过尔尔——麦家之悟
闽南有方言曰“人生海海”,麦家取之为书名,又添“山山而川,不过尔尔”八字。
人生如海,潮起潮落,变幻莫测;岁月如川,流过了千山万壑,终归于平静。
走过来时的路,回头一看,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不过尔尔;那些曾经以为放不下的人,不过尔尔;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四字,不是轻慢,而是释然——是走过了万水千山之后,淡然一笑的从容。
五、也无风雨也无晴——东坡之归
苏轼于黄州贬所,春日出游,遇雨无伞,众人皆狼狈,唯他吟啸徐行。
雨停之后,他回头望去,来时的路已无风雨之迹,亦无晴日之痕,于是他写下了那句千古绝唱——“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归”字,归往何处?归往内心那片风雨不侵的净土。
当一个人不再被外境所困,不再被情绪所缚,风雨来了便来了,晴日来了便来了,来去自如,不留痕迹——这便是真正的自在。
五句话,五种境界。
庄周教你安于不可奈何,希文教你定于物喜己悲,殷浩教你真于周旋之后,麦家教你淡于山山川川,东坡教你归于风雨晴日。
然归根结底,不过同一件事——与自己和解。
和解不是妥协,不是放弃,而是在看清了生活的全部真相之后,依然选择温柔地拥抱它,也拥抱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正如千年前的那个雨夜,苏轼拄着竹杖,踩着芒鞋,在泥泞中走出了一条通往内心的路。
那条路上,没有风雨,也没有晴——只有一颗安顿下来的心。
若问哪一句诗词最能与自己和解?
吾答曰: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不为别的,只因这一句里,有走过万水千山的沧桑,有看透世态炎凉的清醒,更有放下一切之后的轻盈。
风雨是人生,晴日也是人生。当你不再执着于分辨二者,当你不再抗拒任何一种境遇——那一刻,你便真正归去了。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