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录》

木叶辞柯非有意，江潮赴壑岂无程
云开月现元非物，沤灭潭空本自平
偶向急流分石势，闲从缓楫听鸥盟
须知涉尽千波后，一苇横江自在行


昔者庖丁解牛，刃游于骨隙之际，十九年若新发于硎，非力胜也，乃知止耳。

今人驰骛世途，每见骤雨摧花则惶惶，遇细泉漱石则厌厌，竟不识天地造化本有疾徐二脉。

尝观武夷山樵者刈薪，遇虬结处辄搁斧而坐，俟云气蒸腾时再斫，其理盖与《考工记》“材美工巧，然而不良，则不时”暗合。

世人但见黄河九曲终入海，岂知每道弯折处皆养就千顷沃壤，此老子所谓“曲则全”之真谛也。

一、木叶凋零处，方见岁寒心

《周易·系辞》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今观市井儿曹，每以直道为荣，宁知屈伸相感之理？

昔屈子行吟泽畔，非不知怀沙可了，然留得《九章》泣鬼神，正是容得命运骤急之证。

唐人司空图避乱山中，自题“病来犹强引雏行”，此老经得烽火连天，反于缓淡中觅得诗品二十四相。

今人执著“完美”二字，竟似宋人刻舟求剑，岂不闻《淮南子》有言：“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

二、云自无心水自闲

世谓苏子瞻一生三贬，却道“庐山烟雨浙江潮”，此老早参透“万人如海一身藏”之机。

昔王右丞辋川别业，栽松养鹤，偶见“行到水穷处”，便欣然“坐看云起时”，这般散漫，反成盛唐绝唱。

《世说新语》载谢安泛海遇风浪，众人喧哗，独此老吟啸自若，及至风止，乃云“如此，将无归”？

今人每见歧路便惶惶，宁知庄子所谓“吾丧我”之境，正在容得人事参差处。

三、竭泽而渔，不如临渊羡鱼

《论语》记孔子观川，曰“逝者如斯夫”，未闻圣人欲截流断水也。

朱子注《孟子》“尽心”章，特标“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然观其暮年注《楚辞》，竟于《远游》篇连叹三声“难言”，方知尽心处原在寻常茶饭间。

明人陈继儒《小窗幽记》载一老僧，日扫落叶，客问“树上有叶，地下有叶，何处是净？”僧答：“叶落处即净。”

此语暗合《华严》“一尘含法界”之旨，然不涉玄虚，直指尽心即是道场。

四、深深爱者，如舟行深水
白乐天晚年拄杖游香山，见牧童驱犊过溪，忽悟“人生所遇无不可”之趣。

昔陶靖节“采菊东篱下”，岂为标榜高洁？实乃将寻常“悠然”二字，炼作抵御八面风的铠甲。

东坡夜饮醒复醉，三更敲门不应，反笑“倚杖听江声”，这般憨态，较之正襟危坐说哲理，更见天地襟怀。

《诗经·卫风》云“巧笑倩兮”，未言何故倩，然千载下读之，犹觉明眸善睐，此即“完整走过”之证——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结语：

庭前梧影移阶，非有意迟速；案头墨痕沁纸，岂关情浓淡？

但看古井无波时，正养就千寻倒影；幽兰含露处，早蕴著九畹清芬。

昔人谓“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今我道：心头一点灵明，若容得骤雨斜阳，自然昼夜放光，何必更问圆满与否？

但看渔父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余音未绝，而空谷已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