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长安未央宫。汉武帝坐在上面,看着两个人吵架。
一个叫张汤,御史大夫。一个叫狄山,博士。狄山主张跟匈奴和亲,张汤主张继续打。狄山吵不过张汤。张汤最后甩了一句:狄博士,你就是愚儒。
汉武帝抬眼看狄山:你能守一个郡吗?
狄山说:不能。
守一个县?
不能。
守一个障塞呢?
狄山答不出来。
汉武帝点点头:那就去守一个障塞吧。
一个多月以后,狄山的脑袋被匈奴人拎去了草原上。
这一段写在《史记·酷吏列传》和《汉书·张汤传》里,篇幅不长,读一遍不容易忘。
狄山不是一个坏人。他有他的道理。西汉从高祖白登被围以后,就跟匈奴讲和亲。文帝景帝两朝,一直送公主、送布帛、送粮食,换来北方不打仗。国家没那么多钱,士兵不流那么多血,日子勉强能过。
到了汉武帝这里,他不干了。武帝觉得憋屈,要打。卫青出雁门,霍去病出定襄,几场仗打下来,匈奴退到漠北。
这是一笔大账。战马死了多少,钱花了多少,粮食空了多少库房,武帝心里也有数。可他就是要打。
朝堂上有人受不了。狄山是儒生出身,读的是《春秋》,讲的是仁义。他给武帝上了一份奏疏,说和亲便宜,打仗贵,请陛下再想想。
武帝把奏疏拍在案子上,喊张汤上来对质。
张汤是酷吏,会打嘴仗。他把狄山的道理拆得七零八落,说和亲是让匈奴看笑话,说儒生只会摇头晃脑不干实事。狄山被逼到墙角,冒了一句:张汤是诈忠。
这个词捅到武帝痛处。武帝就问狄山:你能守个郡吗?
守郡,是那个年代最实的话。你说打仗不好,那你上去带兵?
狄山读的是《春秋》,没摸过刀。他老实说了:不能。
武帝往下降:那守个县?不能。守个障塞?障塞是边境上的一个小据点,几十号人,防匈奴斥候的。
狄山被问蒙了。他也不能说能。他要说能,武帝真给他。他要说不能,那就是嘴上功夫。
他犹豫了一下,含糊说了个"能"字。
武帝当场下令:那就派你去。
狄山哭都来不及。他从长安出发,一路走到北疆的障塞,接过守将的印。障塞在山谷口,几十个兵,几间土屋。他到任那天,兵一看这个博士,心里就凉了。这个人手无缚鸡之力,能守什么?
一个多月以后,匈奴的斥候摸到障塞。狄山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匈奴人杀进来,把狄山的脑袋割下来,绑在马鞍上,带回了草原。
障塞被烧了。守卒死的死,逃的逃。
《史记》记这一段,最狠的是最后一句:山已死,自是以后,无敢言和亲者。
从此以后,长安的儒生再没有人敢当着汉武帝的面提和亲两个字。
这就是汉武帝的手法。他不跟你辩论,他把你的话变成一件事,让你自己去做。做不来,你死。做来了,皆大欢喜。
张汤后来日子也没好过几年。七年以后,他被同僚构陷,武帝也起了疑心,张汤在狱中自杀。
汉武帝的朝堂,就是这么个地方。你劝他打,你上去打。你劝他和,你上去和。他坐在上头看,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狄山的坟在哪儿,史书没有记。障塞遗址在秦长城以北的某段,考古队至今没有确认哪一个。他这个人在史书里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能被记住,全靠他跟张汤对上的那一场辩论,靠他答那一个字"能"。
一个字,一条命。
主要信源:
《史记·酷吏列传·张汤》,《汉书·张汤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