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给项羽写本纪，开了个坏头。

要说清这事儿，得先看看《史记》的体例有多严格。《史记》一共有五种体例。

本纪：给帝王写的。

世家：给诸侯写的。

列传：给其他重要人物写的。

表：年表大事记。

书：制度典章。

这五种体例，等级森严。本纪是最高等级。只能给"控制过全国的最高统治者"。《史记》里一共12篇本纪。

五帝本纪：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夏本纪：夏朝历代帝王。

殷本纪：商朝历代帝王。

周本纪：周朝历代帝王。

秦本纪：秦国历代君主。

秦始皇本纪：始皇帝。

汉高祖本纪：刘邦。

吕太后本纪：吕雉。

孝文、孝景、孝武本纪：汉朝几个皇帝。

还有一篇，项羽本纪。你看看这个名单，除了项羽，全是称过帝的。项羽算个啥？没称过帝、没建过朝代、还是失败者。

司马迁凭啥把他塞进这个名单？

要理解司马迁的选择，得看看项羽做过什么。

巨鹿之战：破釜沉舟，一战灭秦军主力。

关中分封：推翻秦朝后，项羽以"西楚霸王"的身份分封了18个诸侯王，包括汉王刘邦、齐王田都、赵王张耳、燕王臧荼……

看清楚这个操作，分封诸侯王。这是啥？这是天子才有的权力。

在秦朝灭亡到刘邦称帝之间的4年多时间里，项羽事实上是天下的最高统治者。他不叫皇帝，但他行使着皇帝的权力。

司马迁的逻辑是："以其实际功业论英雄"。

你没称帝没关系。你实际控制过天下就够了。项羽实际控制过天下，所以他配入本纪。司马迁这么写，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他同情项羽。

《史记·项羽本纪》最后的评语是这么写的："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听说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项羽会不会是舜的后代呢？他崛起得实在太快了！司马迁把项羽跟上古圣王舜相提并论。

这份评价，比给汉高祖刘邦的还高。

司马迁写项羽的时候，几乎是含着眼泪写的，乌江自刎、别姬悲歌、垓下之战、四面楚歌……每一段都是文学史上的绝唱。

这不是史书，这是英雄悲歌。

司马迁用他的笔告诉后世，项羽虽败犹荣，配得上跟历代帝王平起平坐。可这个操作，在东汉就被人狠狠批评了。

东汉的班固写《汉书》，直接把项羽从本纪扔出去，改放列传。

《汉书·陈胜项籍传》，项羽跟陈胜合传，只是一个"列传"。班固为啥这么改？因为他觉得，项羽没称帝，就不该入本纪。

规则就是规则。你破坏了规则，就是给后人添麻烦。

如果项羽没称帝也能入本纪。那什么样的人算"应该入本纪"？什么样的人不算？标准全乱了。司马迁的这个"坏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他自己接着又开了第二个坏头。

吕太后本纪。吕雉是谁？汉高祖刘邦的妻子。

她当过皇帝吗？没有。她自称过皇帝吗？没有。她只是当过太后而已。按规矩她应该入"外戚世家"。可司马迁把她写成了"吕太后本纪"。

理由跟项羽一样，吕雉在惠帝死后实际控制过朝政十几年。

你没称帝没关系。你控制过天下就够了。这两个先例摆在这，项羽本纪、吕太后本纪。规则彻底被打破了。后世的史家们，从此就头疼了。

该跟司马迁的先例走，还是该按班固的严格标准走？

新五代史：欧阳修就干过类似的事，把一些没称帝的军阀塞进本纪。

新唐书：武则天入本纪，成了"则天皇后本纪"，虽然武则天正儿八经称过帝，但她姓武不姓李，按传统道统应该是"篡唐"。

后世还有很多类似的情况，每一次都要吵一架。吵什么呢？

吵司马迁开的这个坏头到底该不该延续。这个"坏头"的深层影响，其实还不止于此。它动摇了中国传统政治里最重要的一个概念，"正统"。

在传统政治里，正统是至高无上的。

皇帝是天子。天子的权力来自天命。没天命的人再怎么能干，也不配写进本纪。可司马迁说："能干"就够了，不需要天命。

这个思路，其实给后世很多"篡权者"提供了合法性。

你看，我虽然没称帝，但只要我实际控制天下，我就能入本纪。你看，项羽都能入本纪，我凭啥不能？这就是"以实际权力论英雄"的价值观。

司马迁本意是同情失败者、赞美英雄。

可他没想到，他这一笔，改变了后世2000多年的政治话语。

【主要信源】
《史记·项羽本纪》，司马迁，西汉
《汉书·陈胜项籍传》，班固，东汉
《史通》，刘知几，唐代
"《史记》的编纂体例"，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相关研究
"项羽为何能入'本纪'"，光明日报文史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