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工业设计系教授柳冠中认为“现在哪里还有工业设计呢?说白了就是给资本家的商品涂脂抹粉,骗普通人花掉本来可以不花的钱。”
这话听着刺耳,但你把市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手机壳、长得像太空舱的榨汁机、一年换一副样子的无线耳机摆在一起看,还真像一排排化了浓妆的演员,剧本没变,就是换身行头接着登台。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华强北做模具,他跟我倒苦水说,现在客户最常提的要求不是“好用”,而是“拍照好看”“摆在桌上像两千块的东西”。工厂里最忙的部门不是工程部,是外观渲染组,渲染师天天调光影,把塑料调出陶瓷感,把铝合金调出奢侈品缎面感。东西还是那个东西,电机的转速没变,电池的续航没涨,但外壳多刻一道纹路,价格就能翻一倍。
柳老这话捅破的,是消费社会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咱们回头想想,家里有多少东西是“非买不可”的?那个带屏幕的冰箱,你一年点过几次屏幕?那个能联网的烤箱,你用过几回APP菜谱?多数时候我们不是买功能,是买一种“我过上了精致生活”的幻觉。资本最精明的地方,就是雇一群顶尖美院毕业的设计师,专门研究怎么把这种幻觉缝进产品的每个倒角、每块配色里。他们管这叫“设计语言”,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让你觉得买了它,你就成了广告片里那个端着咖啡、阳光洒在脸上的那个人。
可设计师自己不知道吗?我认识一个在头部家电品牌干了八年的工业设计师,有天喝多了跟我说,他刚入行时画的草图全是人文关怀,现在老板只问“这个曲面能不能让用户多掏三百块”。他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同一个电饭煲换“皮肤”,春节出红色,情人节出粉色,联名款出卡通图案,本质跟给砖头贴墙纸没区别。更拧巴的是,他们部门每年还要搞“用户需求调研”,问卷上列着二十个选项,你勾了哪个,他们就往那个方向添点无关痛痒的修饰,然后定价往上走一截。这哪是设计?这是心理博弈,是拿画笔画靶心,再让你心甘情愿把箭射上去。
我承认工业设计有过它的黄金年代。上世纪包豪斯那帮人提“形式服从功能”,那时候的设计是解决问题的,桌子就是桌子,灯就是灯,少即是多,多出来的都是累赘。现在反过来了,功能服从形式,为了一个悬浮式底座,可以牺牲内部散热空间;为了一个极简按键,可以藏掉你常用的调节旋钮。你买回家发现不好用,只会怀疑自己没看说明书,从不怀疑设计本身就有病。这不荒唐吗?
更隐秘的一层,是这种“涂脂抹粉”还绑上了身份焦虑。年轻人攒三个月工资买个轻奢包,中年人换车必选新出的“机甲风”前脸,老年人买个按摩椅都得挑“太空舱零重力”款。设计师们精准地把社会阶层、审美品位、甚至婚恋市场价值都塞进了一个产品的皮囊里。你掏钱买的哪是东西?你买的是别人看你时的那道目光。资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你把“需要”和“想要”彻底搞混,让你觉得不买就掉队,买了就升舱。
我自己有过一次教训。前年跟风买了个网红空气炸锅,墨绿色复古造型,镀金旋钮,摆厨房像件艺术品。头两周天天拍照发朋友圈,半年后它最大的功能就是占地方,炸东西我照样用回那台丑兮兮的老烤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柳老骂的不是设计师,骂的是整个系统,这个系统把人的真实需求碾成粉末,再把粉末拌上糖浆,捏成各种好看的形状喂给你。设计师呢?大多成了糖果师傅,手艺越精湛,骗术越高级。
当然有人会说,市场经济愿打愿挨,你不买不就完了?可问题在于,当所有货架上都摆着化了妆的商品时,素面朝天的好东西反而活不下来。成本摆在那,你不加那些花哨的装饰,渠道商嫌你“没卖相”,消费者嫌你“土气”,最后劣币驱逐良币。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不是设计师不想做好东西,是做好东西的人先被淘汰了。
回头看看柳冠中那句话,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心疼。心疼一个本该服务于人的学科,沦为了资本扩张的化妆刷。也心疼我们自己,在无数个深夜刷着购物车,反复掂量的到底是这东西好不好用,还是这东西能不能让我在别人眼里显得“特别一点”。想通了这一点,下次下单前不妨多问一句:如果我住在一个没有邻居、没有朋友圈的孤岛上,我还会买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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