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之战中最令人费解的疑问,杜松为何敢率万余兵马孤军出击,杜松出兵那天,其实已经把整场萨尔浒之战的结局写进了历史,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他把出兵日期往前挪了一天那一刻。
要知道杜松这份底气从哪儿来,得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看看他手里捏着一副什么样的牌,这员陕北悍将可不是没打过仗的雏儿,他字来清,陕西榆林人,将门出身,少负胆决,精骑射,军中目为"飞将",早年任宁夏守备,万历二十二年迁延绥参将,因为打仗时卷起袖子露出乌黑的手臂、手持金刀勇猛砍杀,得了个"杜黑子"的诨号,镇守陕西期间,与胡人大小百余战,战无不胜,塞外民族畏之,尊称"杜太师",他从总旗起家,积功至开府,佩征西将军印,历行阵近三十年,所向莫当,诸部入犯望见他的旗帜就慌忙退走,这份战绩摆在任何一名明朝武将面前,都是硬邦邦的资本。
更关键的是,这次萨尔浒出征,杜松手里握的是明军最具分量的一路,杨镐分兵四路,杜松以山海关总兵身份率西路军出抚顺关,从西面直扑后金,是四路大军里公认的主攻方向,兵力多达三万,明军枪炮众多,利远攻,车营、火器、战车一应俱全,在他看来,以三倍于抚顺之战张承荫的兵力,装备和指挥团队都占优,周边还有三路大军策应合围,实在找不出兵败的理由,他自己更是"勇健绝伦",秉性清高,不贪财不怕死,出征时豪言"吾必生致之,勿令诸将分功也"——努尔哈赤咱抓定了,可别叫别人抢了去,三月初一强渡浑河,他喝饱烈酒,赤裸上身手提大刀,带头淌过冰冷刺骨的河水,满身伤疤的悍将一声笑骂:"入阵披坚,岂壮夫事?" 这份孤军出击的胆气,一半来自三十年百战百胜的旧威望,一半来自对"明军主力对女真"这个旧账目的本能自信。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个"旧"字上,杜松长期在西北河套跟蒙古人打交道,万历三十六年代李成梁镇辽东,不久就因故被罢免,辽东在他履历里只是短途差旅,等万历四十五年复出为山海关总兵,再到四十六年张承荫战死后驰援辽阳,他真正深入辽东内陆、直面努尔哈赤,距离萨尔浒开战不足一年,他对努尔哈赤的认知,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版本——一个"地方强藩",而非已然完成八旗整合、能够与明廷正面对抗的新型军事政权,他自己又"性急尚气,刚愎自用,图功心切",加上之前在辽东任上曾因负气焚毁军械辞官,此番出征一心想抢下首功洗刷旧辱,杨镐原计划他二月二十九日率军出抚顺、在二道关与北路马林合兵,他偏要提前一天冒雪急行百余里直抵浑河,把整个战役协同节奏一把扯乱。
等到他抵达浑河岸边,得知后金约一万五千人正在铁背山上的界凡城修筑防御,这位老将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城里不过几百守军,城外一群"民夫",自己带一万多精锐轻装渡河,足够吃下这块骨头,于是他留下两万主力驻守萨尔浒山大营,自率万余兵马强渡苏子河,直扑吉林崖,他哪里想得到,后金实行的是八旗兵民合一之制,"平时耕猎为民,战则披甲为兵",大体三丁抽一,一牛录出甲兵百人,界凡城外那上万"民夫"随时可披甲上阵,更想不到努尔哈赤拿定了"凭你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主意,撤还各屯寨士卒,集中八旗劲旅专打他杜松一路。
就这样,杜松带着万余兵马登上吉林崖,起初明军火器齐发,铅丸雨点般砸向后金骑兵,一度把八旗军压得节节退却,可努尔哈赤亲率六旗四万五千人趁夜色扑向萨尔浒大营,先破了两万明军驻守的营盘,随后转头集中兵力围攻吉林崖,山上山下、山前山后,八旗主力加上被动员的"民夫"从四面压下,把杜松这一万余人裹在了近乎一比七的兵力劣势里,申时开战,入夜即破,杜松面中一箭落马,仍坚持作战拒不投降,被蜂拥而上的后金士兵挥刀砍杀,西路三万精锐一夜尽丧,明军四路大军,五天之内三路覆没一路溃逃,吞下四万五千将士阵亡的苦果。
回头再看那个最令人费解的疑问——杜松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答案其实就藏在他这个人身上:三十年西北百战"杜太师"的威名、西路军三万主力的兵力与火器优势、总兵身份与洗刷旧辱的立功渴求,三者叠在一起,让他坚信自己面对的仍是以往那个"不过如此"的女真部族,他不是不知道后金有兵农合一的特点,却没能估算界凡城背后可能聚拢的兵力规模,也没把"努尔哈赤集中主力反打"的风险放在心上,一个老将的勇气,撞上一个已经升级换代的新型八旗军事机器,旧经验在新对手面前彻底失灵,这才有了吉林崖上那场以一敌七的血战,杜松的悲剧,本质上是明朝晚期一员传统悍将,用打蒙古人的旧剧本,去迎战一支已经脱胎换骨的八旗劲旅,他输得不冤,却也输得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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