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妈说:“晚上我看孩子，你和我爸去看电影吧，我给你们买票，最近沈腾有个片子挺好”。 我妈抬眼看了看我，语气里带着些许受宠若惊，赶忙答:“哎呀不用不用”，想了想又问:“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一会儿，不知该怎么回复。或许这片刻的沉默让她觉得我有些不耐烦，遂答，“过不了小半年电视上就有了，谢谢，还是不去了。” 从少年时期，我心里生长出的愿望就是离开家，离开她，离得远远的才好。但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我竟然这么多年都在她的身边。我们依然日复一日的互相厌烦、拌嘴、因为孩子的事和生活琐碎吵架。大概是我妈老了，她忽然开始有了养老焦虑，变得敏感又多疑，生怕我未来会丢下她似的，偶尔还会有让我啼笑皆非的试探。这几年的我确实有些忘了她年轻时的模样，我只记得不是现在这样的，连小时候我对她的依赖与记忆也模糊了。当我深挖关于她的回忆，只记得她总是很忙碌、强势、说一不二。那时候她会买体面而讲究的衣服和高跟鞋，也化妆，不似现在又穷酸又唠叨。我妈在我心中从来不是一个传统的温柔女性的形象，而是替她整个家族解决问题的人，是强大到有些伟岸的样子，尽管她的身高只有156厘米。 而我却没有成为另一个她，也不像我爸沉默温和，我另辟蹊径的长成了一个倔强的歪脖子树，啥也不是，却一身反骨。我和我妈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对抗，然后在自己的筋骨与羽翼长成后，我几乎是戏谑地看着她对我失去掌控的慌乱。可她又怎么会软下来呢?她选择把重心转移到我的孩子身上来。我的婚姻在两年多前解体了，工作之余又想有点自己的生活，她硬生生的每日接送孩子，做两餐饭（虽然还是很难吃），她把孩子的成绩拔到次次大考班里前三，她学会了用豆包、作业邦、小红书……于是我又一次无法带着孩子离开她了。虽然我有了自己的房子，经济独立，可我依然和她密不可分…… 和她争执时我总是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才不想在你家待哪怕一分钟。”她也总会跳起来叫喊，“你现在带着孩子回你自己家，再也别回来了！” 其实妈妈，我又怎么会想离开你呢？虽然你一直对我都那么严格，虽然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夸奖过我，可在我真正感受到痛苦与打击时，我总会想你，想蜷缩在你身边，像幼小的动物那般寻求母亲的抚慰与温度。 我们在多数时候无话可说，或是你数落我时的喋喋不休，或是我耗尽耐心的打断反击。我想我们是无法在一起感受快乐的，但，我们却总能一起承担责任与痛苦。只是我没有你那么厉害，你的能力与能量总是强的，做事也靠谱认真，你像顶天立地的顽石，而我却是随波逐流的溪水。可这并不妨碍我爱你，我的手机密码一直是你的生日，用妈妈的生辰作为手机密码的中年女性，母女关系真正又能差到哪去? 我想到当年，我说妈妈，我很受伤。我妈说没事儿，且不说你什么都有，哪怕你没工作没积蓄，你妈怎么也能把你和多莉这辈子养的很好。她在黑夜偷着抹干自己的眼泪，想着谁欺负了她的女儿，该怎么替她出气，第二天就给我小姨和她的闺蜜大姨打电话集结，气势不亚于陈浩南的古惑仔。虽然最终被我觉得无意义拦下了，但那一刻我觉得我妈酷毙了。 有时多莉会对我说，“妈妈，你怎么会干这么多事，我觉得你真了不起。”她也会对我妈说，“姥姥，抱抱，我上学时候也会想你。” 我想，我与我妈各自的缺失，早已在三代的相互滋养中缝补完整:我得到了我执念中的被爱与被肯定，她得到了她希望的乖顺温柔的可被掌控的关系。而我的孩子，也得到了我和我妈倾尽全部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