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替人改过衣裳,也替自己糊涂过,德福那件事,我憋了快半辈子。
我那年五十七岁,是内务府针线房的老裁缝,祖籍在胶东,后来跟着父亲进了京,住在西城一处老院里。
我见过慈禧太后穿朝服,也见过她半夜披着旧毛衣站在书房门口,更见过德福从东暖阁出来时,脸色跟墙皮一样发白。
德福比我小二十来岁,是御前侍卫,个子高,话少,平日里站在门边,连靴底沾了泥都不肯抬脚蹭一下。宫里人都说他得了造化,只有我看见他那天把腰牌擦了三遍,擦到铜边都快掉色了。
那天下午,太后要改一件石青色夹袍,管事太监把衣料送到针线房时,专门交代我,针脚要密,领口要低,袖口不能留半点线头。
我问他这是给谁穿的,他把眼皮一翻,说你一个做针线的,问那么多干啥,照着办就是了。
宫里最怕的不是没话说,是有人忽然把话说得太少。
那件夹袍送进去后,慈禧没叫我进去试衣,只让人把一枚旧银扣拿出来,叫我照着银扣的样子,在内襟缝一个暗袋。
银扣上没有花纹,只有一小道被磨亮的缺口,我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管事太监便伸手夺走,说看什么看,做你的活。
我缝好暗袋,夜里回家时,街边卖豆腐的摊子已经收了,风从胡同口往袖子里钻,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耳朵里还留着剪刀碰铁盒的脆响。
第二天一早,德福来针线房取衣裳。他把夹袍抱在怀里,先问暗袋缝在哪儿,我指了指内襟,他低头摸了一遍,又问谁吩咐的,我说是管事,他嗯了一声,把衣裳叠得齐齐整整。
可谁知,午后便出了传召。
小太监跑到侍卫处,说太后让德福当夜到书房回话,不能带刀,也不能叫旁人跟着。这句话传到针线房时,绣娘们都停了手,连平时爱嚼舌头的翠云也没有接腔。
德福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枚腰牌,问来传话的小太监,太后说是因为什么事,小太监说没说,反正是好事,你还不赶紧谢恩。德福笑了一下,说谢什么,等出来再说吧。
他那笑意很薄,像鞋底开了口,胶水还没干就被人踩了一脚。
当夜,宫门落锁前,我被叫去给书房送一盏新罩灯,走到门外,正碰见德福脱下腰刀,放在值房桌上。
他看见我,叫了声周师傅,我说你进去吧,他又问我,夹袍里的暗袋能不能拆,我说拆了就留痕,他说留痕也好。
我还没问他要留什么痕,门里的太监已经掀帘出来,说德福,太后等着呢,别叫人久候。
书房门关上了。我把灯交给门口的人,没马上走,站在廊下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里头没有声音传出来,只有灯影在窗纸上晃,晃得人心里发慌。
我想起前些年宫里也有过年轻侍卫被单独召见的事,进去时腰板挺直,出来后有人升了职,也有人再没被提起过。
我回到针线房,翠云凑过来问,德福进去了吗,我说进去了,她又问,太后穿的是不是你改的那件石青夹袍,我没应声,只是低头收拾针线盒。
那一夜我没睡好。胶东老家有句话,叫"夜长梦多,灯灭鬼来",我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数银子,数到一半又停了。
第三天清早,我照常进宫当差,刚到针线房门口,就听见管事太监在里头压着嗓子说话。
我推门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等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他才开口,说周师傅,那件石青夹袍,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怎么了。
他说,太后昨儿夜里把衣裳赏给德福了,让他带回家去,说是念他当差辛苦。我愣了一下,问,赏给他了?管事太监点点头,说,是啊,还专门吩咐,让德福别声张,也别叫旁人知道。
我没接话,只是心里咯噔一下。宫里的规矩我知道,太后的衣裳,就算旧了也不会随便赏人,更何况是刚改好的新衣裳。
过了两天,德福没来当差。有人说他病了,也有人说他回老家省亲去了,还有人说他被调到别处了。我去侍卫处打听,那边的人也说不清楚,只说德福请了假,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
又过了半个月,宫里忽然传出消息,说德福没了。有人说是病,也有人说是失足落水,还有人说是他自己寻了短见。说法很多,可没有一个说得清楚。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石青夹袍,也没人再提起那个暗袋。只是每回路过书房,我都会想起德福脱下腰刀时的样子,还有他问我能不能拆暗袋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那是我在宫里见过的,最不像谢恩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