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带着队伍在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黑水城遗址里挖出了一批文书。数量出乎意料,装了整整一驼队才运走。这批东西送回圣彼得堡之后,学界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原因很简单,没有几个人认识上面的文字。
那是西夏文。一种被世界几乎遗忘了将近七百年的文字。
时间倒回到11世纪初。党项人建立的西夏政权雄踞西北,东接北宋,北邻辽国,扼住了丝绸之路的咽喉,商旅往来,税赋可观。
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立国。坐稳皇位之后,他做的头几件大事之一,就是下令造一套党项人自己的文字。
这放在今天听起来可能像文化面子工程,但当时有实实在在的逻辑支撑。党项人长期依赖汉字书写,汉文化渗透相当深。
李元昊的盘算是,一个政权如果连书写都要借用别人的文字,在文化上永远处于被动。他将这件事交给文臣野利仁荣来主持。
野利仁荣用了约两年时间,造出了一套将近六千字的文字体系。字形方正,笔画繁多,从造字的内在逻辑来看,借鉴了汉字的结构思路,但每一个字都是重新设计过的,和汉字之间没有直接对应。懂汉字的人,拿到一张西夏文文书,从头到尾一个字也辨识不出来。这是刻意为之。
文字造好之后,西夏在境内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推广运动。官府文书强制采用西夏文,汉文典籍和佛教经典被大批翻译成西夏文,《孙子兵法》《论语》都有了党项文版本,西夏译本的大藏经工程浩大,耗费了数代人的心力。
从推广速度来看,西夏文在数十年内完成的普及工作,在同时代政权中并不多见。
然而,文字能否留存,有一个最根本的前提:使用这套文字的人,要活着,要持续传下去。
1227年,蒙古军队南下,西夏最后一任皇帝李睍出城投降。这一年,成吉思汗也在征战途中病逝。党项人大量死亡和流散,城池与典籍损失惨重,西夏文赖以存续的社会基础,在这场动荡中受到了根本性的冲击。
西夏文并没有随着政权立刻消亡。蒙元时期,一些官方文书、寺庙碑铭和刻印佛经里,仍然可以见到西夏文的身影,懂得读写的人还存在,传承并未完全断绝。
但这种存续越来越依赖少数寺院和机构的惯性,而不是一个活的社群在日常使用它。懂西夏文的人,老去,死去,身边没有后学跟上来。
到明代中期,西夏文基本已无人能识。它成了真正的死文字,没有任何人群再以它为日常文字传承下去。
西夏文为什么没能像汉字那样,跨越一个又一个政权的起落而留存至今?
一部分原因在于使用规模。汉字背后,是数千年时间里数十个政权、数以亿计的人口积累起来的惯性,任何单一政权的崩溃都无法撼动这个基础。
西夏文从创制到亡国,不过两百年左右,使用范围基本局限于西夏境内。一旦政权垮塌,这个基础几乎立刻瓦解。
另一部分原因,藏在西夏文的设计本身里。它被刻意造得与汉字区隔开来,学习成本高,也没有与其他书写系统兼容的接口。
这个特性在立国之初是文化独立的体现,但在政权衰退期,也意味着它失去了寄生于其他文化体系、借道传播的可能。没有这条路,它只能随着使用人群的消散一起消散。
科兹洛夫挖出来的黑水城文书,后来成了西夏学研究最核心的材料来源之一。俄国学者涅夫斯基在20世纪30年代投入大量精力研究西夏文,编纂字典,梳理语法规则,奠定了现代西夏文研究的基础。
1937年,涅夫斯基死于苏联政治清洗,相关研究就此中断多年。他的工作后来由中国、日本的学者接力,西夏文才一点点被现代人重新读懂。
黑水城的文书里,有土地买卖的契约,有民间诉讼的记录,有历书,有医书,还有写给旁人的信件。普通人的买卖、纠纷、病痛,用一种几乎没有人认识的文字,在沙漠里静静躺了七百年。
至今,仍有相当数量的西夏文文书尚未得到完整解读。
参考资料:史金波《西夏社会》,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