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把啤酒杯墩在桌上的时候，我正低头夹花生米。
"我他妈终于想明白了。"他说。
包间里忽然静下来。他老婆是他大学追了四年才追到的人，好看，骄傲，像橱窗里买不起的裙子。结婚八年，他活成了这条裙子的养护工。深夜想喝城南的馄饨，他来回四十分钟。说要换车，他接三个兼职。过生日忘了买礼物，他跪在客厅地板上抽自己耳光。
他说离婚前半年瘦了十五斤。整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三句话来回转——凭什么、如果当初、我哪里不好。
直到有天早上他蹲在卫生间刷马桶。刷着刷着抬头，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眼窝凹进去，嘴角往下撇。他说那不像个人，像一头在笼子里关久了的畜生。
"我到底在留什么？"他问自己。留一个早就不爱我的人？还是留那四年追她的幻觉？
下午他把字签了。
人活得满身疲惫，真不全是日子难。多半是你心里有根刺，不拔，也不肯承认它扎得慌。
我认识一个写公众号的姑娘。三年五百多篇，篇篇阅读三位数。她手机里二十多个行业群，凌晨两点还在回消息。她最常跟我说的一句是，再坚持一下，一定会爆。
去年冬天她住院。病房窗户对着一个老居民区的菜市场。她靠在床上看了七天。看大爷大妈买菜，遛狗，跟卖豆腐的讨价还价。有个大姐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收摊，骑三轮车接女儿放学。
出院她发了条朋友圈。说写三年爆款，不如楼下卖豆腐的大姐活得像个真人。
后来她把群退了。文章想写才写，不想写就去菜市场逛一圈。阅读量反而涨了。她自己说，以前写的是模板，现在写的是人。
执念这东西，其实不是你想要什么。你是不甘心。不甘心那四年白追了，不甘心那三年白做了，不甘心我给了那么多凭什么你就走了。
跟卡了bug的手机一样。所有资源被一个死循环占满，别的什么都加载不出来。身边有人对你好，你瞎了。眼前有日子要过，你废了。
阿强现在开了个装修公司。每个周末带儿子爬山。上个月学冲浪，四十岁的人摔得浑身青紫，笑起来的褶子比离婚前还多。那姑娘现在写得慢，但每条评论下面都有人说等她。她说以前写稿像上刑场，现在像跟人聊天。
日子没变。变的是你攥着的力道松了。
前两天刷到一个视频。外卖小哥坐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对面蹲一只流浪猫。他把鸡腿掰一半搁地上，猫没动。他看一眼，自己把剩下那半吃了。对着猫说，你不吃拉倒，我吃。
两万多条评论。有人说他穷大方，有人说浪费粮食。
我觉得这人行。他坐在那儿那一刻，没琢磨猫为什么不领情。没琢磨自己为什么吃盒饭。没焦虑明天跑多少单。饿了就吃，想分就分，你不吃我自己吃。
活着本该这样。
是你自己搞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