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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汇 文萃丨我经常思考死亡,就像站在路的这一边,寻找最合规、最平和的方式穿到路

文学汇 文萃丨我经常思考死亡,就像站在路的这一边,寻找最合规、最平和的方式穿到路的另一边那样。我所站立之处,若非生活,又是什么?在我眼中,另一边的一切总是更加鲜明,阳光更灿烂, 微风更清凉。我很少意识到自己正活着。

秋日的一个午后,我正独坐着阅读,忽然间抬头望向阳台,那一刻,旧绪未消,新绪未成。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我走到室外,凝望道路两旁浓密树木间悬挂的,如水晶球般闪烁的光点。待意识回归,我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我前半生的挣扎,就此画上句号。那一刻,我懂得了活着的感觉,如同胎儿脱离母体的瞬间,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又轻松又孤独。泪水不能被定义为幸福或痛苦,因为在那一刻,喜怒哀乐伴随空虚一起袭来。悲伤以其原本的形式存在,快乐也是如此。不因任何事悲伤,也不为任何人快乐。我的脑海中掠过一段由娄烨执导的电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中的桥段——一个女孩与一群男子站在楼顶,其中有两人,一个是爱她的人,一个是她爱的人,他们热烈地交谈着,而她走出人群,长发倾落,最后一次仰望天空后,从楼顶一跃而下。当一个人决意赴死的时候,没有任何意义大到能够将其拉回。

那时,我已经带着清晰的记忆离开了西贡。我想着止其,想着她的死亡。思绪像躯体,一旦触碰到死亡就是到了死路,再也无法摸索到出口。每当我想起止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她穿着淡蓝色丝绸连衣裙的模样,她的肌肤散发着一层更深的蓝光。物质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幽深的时间黑洞却无情地将她吞噬,她就这样消失,去了非物质的世界。

我们称之为虚无……

第一个女人的故事

那个女孩提议春天的时候我来教她汉语,春节后就开始。然而,到同年十二月,当我几乎要忘记这件事时,她突然联系了我。那时我被推荐到一所大学担任中文系讲师,正在等待手续办完。电话中,她的声音像沾染着郊区草地黄昏的色彩,有野草烧焦的味道和近旁河流的清凉味。我想触摸它。

在她身上,隐约回荡着原始的回声。她看起来像一个潮湿而荒废的苔藓团。我只能想象到这种程度。我的心灵缺乏自然,且不仅仅是我,这座城市也一样。某些早晨,她的模样总是让我的生活节奏慢下来几拍。我,一个只知道穿牛仔裤和 T 恤,整天骑着摩托车四处奔波的女孩——那辆摩托车是二〇〇〇年初买的,那时我父亲还在工地工作。要说起这辆车的来历,就得简短地提及我父亲的经历了。概括地说,他从包工头沦为一名和泥工,最后放弃了与建筑工程有关的所有,包括他和妻儿一起居住的房子。离开前,他留给我这辆摩托车, 双号牌,据说当时值好几根金条,因此我猜这辆车是我父亲在做包工头的时候买的,那时生活还富裕。骑车时,我就像一个过时的骑手, 骑着一块生锈的铁块飞过黄鹤楼顶,妄寻那些过往的光辉岁月。我有车,我母亲有我们三姐弟,而我的两个弟弟什么都没有。在这个被摩托车“统治”的国家,我习惯了在人群中穿梭,在中午十二点亮着红灯的十字路口前,或是在某个雨天的傍晚被堵在某个六岔路口。我是西贡街上的任何一个人,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谁会记得每天需要穿过多少条道路。

当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努力地一点一点挪动以准点抵达时,在这个公寓里,她总是穿着轻薄得好似第二层皮肤的裙子迎接我,伴随着她从床上下来的动作,那裙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我怀疑她没有穿内裤,因为我从未在她那丝绸般的裙子下移动的臀部上看到过任何勒痕。那是一对小巧的臀,但由于有腰部那几乎要折断的弧度作为支撑,它看起来异常圆润。这种想法让我无意中对自己穿着的内裤产生了警觉。我把手绕到背后,把 T 恤从裤腰里拉出来。有时,一只隐翅虫爬到她的大腿上,她会跳起来跑进浴室。她说,那些隐翅虫让她害怕,她与它们之间的记忆仍然留在她的小腿肚子上——一个淡淡的褐色斑点。“医生说我被隐翅虫咬了,给开了药。我甚至都没看过隐翅虫长什么样。那药很可怕。”她没有兴趣去了解敌人的面貌,因为那是徒劳的。从浴室出来后,她撩起裙子,以一种轻蔑的表情向我展示从大腿根部到膝盖的指甲抓痕。我不知道她在轻蔑什么,是那些抓痕还是那些隐翅虫?又或许她在轻蔑整个世界,她用她那翘起的鼻子对着外界的一切,也正是那个鼻子给她的脸增添了一丝冷漠的神色,一种略带夸张的冷漠,以至于无意间传递出某种信息。是的, 她渴望与外面的世界分离,但也害怕被生活遗忘。

我们两个失落的人相遇了,我失落了时间,她失落了空间。

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在大约三十秒的时间里我敲了两次门,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吊带丝绸裙的身影从暗处看着我。

“有门铃啊。”她低声说。

她领我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好几个月里,我们都在苍白的灯光下学习,窗帘外是南方炽烈的阳光。她有一个奇特的名字,而且似乎从来不喜欢谈及它——止其。当我问她,她的祖先是否来自中国,她嘴角上扬,笑了笑。

“不,这个名字只是听起来花哨而已,没什么特殊含义。”止其沉默了很久,似乎在这句话之后,她才开始思考自己名字的意义。她点燃了一支香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烟丝燃烧的声音,那不是人们烧干叶子时那种夸张的噼啪声, 更像是一种隐秘而持久的舔舐声, 蕴含着痛苦与快感。每次止其抽烟,她、我和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种比静谧还要安静的沉默中。

最终,她还是没有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就像她对待那些隐翅虫的方式一样,本应该关注的问题是她的血统背景,但她却选择与偶然发现这个问题的人发生冲突。

“为什么要去探究像血统起源这样的东西呢?”她问道。

“这是一个多年的习惯,”我回答,“我的学习需要追溯文字的起源,这样才能理解文字的原始含义及其派生含义。”

“啊,原来如此,”她撇了撇嘴,“但如果生活中总是要对每件事情都追根究底,那就太不幸了。比如说,我的名字,不去深究就觉得它很美,但一旦深究,却发现它其实没什么意义。”

“但不追根究底,我们就无法理解它。”

“一味地追求本质只会让自己陷入不幸,并不是所有的明朗都能带来幸福!被自己以为理解的事物所束缚,那才更痛苦。”她靠在沙发背上说道。

“了解和找到是两种不相关的范畴。”

“人的贪欲,姐,人的贪欲是无限的。”她摇头说道。

止其的汉语学得很快, 因为她采用了我的方法,养成了追溯文字起源的习惯。至于她的血统背景,我们谁也不想再提起。当她取一个中文名字时,我在“止”字上方加了草字头,在“其”字里加了斜玉旁。“除了让名字看起来更花哨些,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猜止其会这么说,但她甚至都没问。她笑得很开心,那是对生活中无需解释的事物的喜爱。而我,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我不相信偶然。有一天学习时,止其突然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很多个早晨我来这里时,沙发上还残留着浓重的烟酒味,那是前一晚我离开后留下的。我父亲身上萦绕的烟味奇怪而难闻,而止其身上散发的烟味却有一种诱惑力。那是狂欢后的沉淀。在欢乐中点燃的烟与在苦涩的午后点燃的烟的味道肯定不同,那时人们会意识到,一辈子太过漫长。我对此既警惕又好奇。

“我累了。”止其说。

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然后,她侧躺着,膝盖紧贴着肚子,脸朝向我坐着的方向。

“你来那个了吗?”

“是的,来了,又是烦闷的时期。”她回答道,“这里天气炎热,但在另一个地方,春天还在, 鲜花正盛开。”

诺贝尔奖文学开学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