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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二伯,七十六了。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都在省城安了家。 去年他把老屋拾掇

村里有个二伯,七十六了。老伴走得早,两个儿子都在省城安了家。

去年他把老屋拾掇出来,一个人搬回去住。问他为啥不住儿子家,他就摆手,说住不惯那鸽子笼,上下电梯都头晕。

其实村里人都知道,他是去过了的。大儿子家住半个月,小儿媳顿顿做面食,他牙口不好嚼不动,又不好意思说,就端着碗在阳台上站着吃,就着自来水往下咽。有回蒸了条鲈鱼,小儿媳拿公筷给他夹了块肚皮,他吃完想再夹那块背上的,筷子伸出去了又缩回来,转头去夹碟子里的咸菜。

后来他去小儿子家,下楼梯踩空了一级,膝盖磕在水泥台上,青紫了一大片。他跟小儿子念叨了一句,当晚小儿媳就拉下脸来,说那台阶铺的是防滑砖,怎么别人走不滑就你滑。二伯再没提过这事,第二天就收拾东西回了村。

回村后的日子,是掰着手指头过的。

村里没理发店,最近的在乡上,五里地。二伯每次去都揣个马扎,走两百米坐一会儿,走两百米坐一会儿。别人骑车一脚油门的工夫,他得磨蹭两个钟头。有回我开车捎他,他死活不上,说坐不惯小轿车,晕。

他每天就开一顿火。用的是老式柴火灶,夏天烧火跟蒸桑拿似的,他索性中午不做了,就啃两块桃酥,就着暖壶里的隔夜水。菜是隔壁三婶赶集捎的,每次捎一把小油菜、俩西红柿,够吃三天。肉是不敢买的,他说肉贵,其实是怕炖不烂。

有一回我去看他,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已经结了膜。旁边是两瓣蒜,剥好了搁在报纸上。他跟我说,蒜是好东西,杀菌。可我看他咬一口蒜,得咧着嘴倒抽半天凉气,那蒜瓣在他嘴里滚来滚去,始终没咬碎。

最让我心里一颤的,是他说的一句话。

那天傍晚我帮他修了修院子里的水龙头,临走时他突然拉住我袖子,眼睛看着别处,说:“孩子,你往后路过这儿,要是瞅见我家烟囱两天没冒烟,你就进来看看。”

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臭了,招苍蝇,让人家隔壁三婶膈应。”

我扭头走了,没敢接话。风把院子里的丝瓜藤吹得哗哗响,二伯还站在那,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秋天的老树,叶子落光了,只剩枝干戳在那儿。

人老了,最难的不是没钱,不是没儿女,是活成了一个透明的存在——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能去的地方越来越近,能说的话越来越没人听。

他们最后那点自尊,就剩下一句“别让人家膈应”。

我不敢想二伯每天对着那口冷灶、那堵白墙,是怎么把一天天的光阴熬过去的。他只盼着烟囱还能冒烟,冒给邻居看,冒给这村子看——瞧,我还活着呢。

活着,就还有口气。有口气,就不算输。

可这口气,多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