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者自美:当你定义了美,便已种下了恶》
美恶本无定,人心自短长。
西施沉鱼处,麋鹿惊且藏。
定义生分别,一隅失全方。
若能齐物我,何处不风光。
暮春时节,行于市井。
满目皆是精修之面、雕琢之容。
社交媒体之上,高鼻深目、削颊尖颌者,铺天盖地。
忽忆庄子之言:“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
人之所艳羡者,鱼鸟麋鹿之所惊避也。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一念及此,脊背生凉。
一、美恶之辩
老子云:“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你定义了美,便同时定义了丑。
你树起了标杆,便有人终生匍匐于标杆之下。
今日之世,单一审美横行,千人一面。
四成八之青年直指单一审美标准之流弊。
七成二之青年感容貌焦虑之重压。
审美本为心悦之事,今反成枷锁。
庄子曰:“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丑女与美人,在道的视野中本无分别。
人自生分别,遂有美恶、高下、贵贱。
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当你执着于一种美,你便伤害了所有不符合此标准的人。
以美之名,行恶之实。
这世间最大的暴政,往往以最动人的面目登场。
二、自是之惑
人最大的问题,便是认为自己没有问题。
孔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不凭空臆测,不武断绝对,不固执拘泥,不自以为是。
四者之中,“毋我”最难。
老子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世人多智于知人,而盲于自知。
自以为洞明一切,实则困于井底。
庄子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非蛙之罪,虚之罪也。
非人之过,见之狭也。
今日网络之上,人人皆是裁判。
一言不合,便口诛笔伐。
一事不谐,便上纲上线。
每个人都握着自己以为的真理,砸向异见者。
却忘了自己所见的,不过是井口那一方天空。
自以为是者,往往是最不自知之人。
三、怒惧之实
观今之世,戾气横生。
网络之上,暴怒者比比皆是。
一言不合即恶语相向,一事不顺便拍案而起。
然心理学家有言:愤怒是外壳,内里包裹的是恐惧。
每一个脾气暴躁之人,都是用愤怒掩盖内心恐惧的可怜人。
恐惧什么?恐惧失控,恐惧被否定,恐惧自己的虚弱被看穿。
于是以怒为甲,以暴为盾。
看似张牙舞爪,实则色厉内荏。
尼采尝言,所有负面情绪的本质,都是恐惧。
怒者,惧之面具也。
那些最咄咄逼人者,往往是最不堪一击者。
那些最标榜正确者,往往是最缺乏安全感者。
看透了这一层,便再难对暴怒之人升起憎恶。
只剩悲悯。
四、道理之偏
你所认为对的道理,于他人或许是毒药。
你所认为错的道理,于他人或许是救命稻草。
孔子赎人之事,可为明证。
子贡赎奴而不取偿,人皆以为善。
唯孔子骂之:自此鲁人不再赎奴矣。
子路救人而受牛,人皆以为贪。
唯孔子赞之:自此鲁人争相救人了。
同一件事,标准不同,结论天壤。
庄子曰:“仁义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淆乱”。
是非的路径,纷然杂乱,谁能辨得清楚?
你以为的善,可能是更大的恶。
你以为的恶,可能是更大的善。
《道德经》云:“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建立一个善的典型,那个善便会被人利用,成为作恶的挡箭牌。
道理从来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
所有的道理都是片面的。
只有当你明白所有的道理都是片面的,你才能触碰到真正的智慧。
道可道,非常道。
能说出来的道理,已经不是那个永恒的道理了。
行文至此,忽忆庄子“吾丧我”之语。
“吾丧我”者,忘掉那个固执的、自以为是的“我”。
忘掉了“我”,便没有了我的美、我的善、我的对。
没有了这些,便没有了你的丑、你的恶、你的错。
美恶、是非、对错,本是一体两面。
你若执着于一面,便永远困在另一面。
你若能跳出两面,方见天地开阔。
今日之世,人人焦虑,个个暴躁。
焦虑于不够美,暴躁于别人错。
然若能从道的视野看去——
毛嫱西施与厉者丑女,道通为一。
你的真理与他的谬论,同出一源。
不必争,不必辩,不必怒。
只需放下那个固执的“我”。
放下之际,便是自在之时。
美者自美,恶者自恶。
与你何干?
与道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