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所有成熟的储君,都极度回避亲自带兵出征。道理很简单:皇帝亲征,输赢都稳;太子亲征,输赢皆亏。
永乐八年,朱棣亲征漠北,班师回朝。
随军的汉王朱高煦出了力,回来等着论功。太子之位这件事,他没死过心。他哥哥朱高炽在南京监国,这几年没动过地方,坐在城里批奏疏,跟六部打交道。
朱高煦私下估摸着一杆秤,觉得自己这头分量更重。
这杆秤用的不是他以为的那套刻度。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先把储君的处境放进去看。
太子这个位置很特殊。名分上,皇帝驾崩,他接位;但皇帝还在的时候,太子能做什么、适合做什么,有一套从来没人明写、但心里都知道的规矩。
皇帝亲征,输赢都有承接的地方。
打赢了,那是天子威德,军队效命;打输了,怪将帅误事,怪天时不利,皇帝本人的位置不会因一场败仗动摇根本。
太子亲征就完全不同了。
打赢了,将士们跟着太子上过阵,出过生死,这份情谊记在谁的名下?皇帝睡着了,满脑子想的是前线那几万人和太子之间到底有多近。
打输了,天下人都见着了,这个储君上了战场交出的那份成绩单,等着太子出错的人不会手软。
两条路都有麻烦,所以见过世面的储君,一般不去碰这道题。
朱高炽走的就是这条路。
朱棣在位,数次亲征漠北,每次出去,南京或北京的政务需要有人盯着。这差事落在朱高炽身上,他就一次次留守,协调六部,处理各地奏报,把父亲出征时的摊子接住。
史书里记朱高炽体态偏重,走路要人搀扶,骑马作战谈不上。
但在处理文牍和政务上,他有真本事,监国期间没出过大岔子,文官们多持正面评价。
他守着京城,也守着一种姿态:父皇出征,我在城里把家看好,军队里没有我的旗帜,前线将士里没有替我铺路的人。
这个姿态让皇帝看着放心,传递的信号只有一个,他没有在经营独立的军事基础。
朱高煦走的是另一条路。跟着父亲出征,在草原上表现积极,靖难之役期间据载曾在关键时刻带人相援,这段经历后来被朱高煦一再提起,认为自己对父亲有救援之功,太子之位理该轮到他。
永乐二年,朱棣立朱高炽为太子。朱高煦此后仍反复活动,没改变过局面。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去世,朱高炽继位为明仁宗,在位不到一年去世,朱瞻基接班,是为明宣宗。宣德元年,朱高煦在乐安起兵,明宣宗亲征,军队开到城下,朱高煦出城投降。
他跟父亲打过多少仗、立过多少功,在那个时刻一点用都没有。
李建成那里,可以看到另一种情形。
李建成是唐高祖李渊的长子,建唐之后立为太子。
唐朝立国过程里,李世民在战场上的贡献之大,史书记得清楚。
虎牢关一仗,王世充、窦建德两路大军先后被打垮,这份军功在军队里扎了根,将领们和李世民打过仗,自然有了情分。李建成这个太子,到了武德中期,处境越来越别扭。
李建成本人在军事上并不是摆设。
武德五年和武德七年,他两次带兵出征,击败刘黑闼,打出了实实在在的胜仗,这在史书里有据可查。
他出兵,背后的动因不难揣摩:李世民在军队里的分量太重,太子府如果在这一块完全空白,局面只会更被动,他需要在军队里也留下一点自己的东西。
这个想法没有大毛病,但事情没有因此好转。
李世民那边,秦王府的幕僚和将领聚集,实力摆在那里,李建成的军事胜利没能改变两家力量的对比。
高祖李渊居中调停,两边都是自己的儿子,两难局面一直拖着。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事变,李建成当场遇难,李世民控制了局面,李渊逊位。
李建成最后几年的军事动作,很大程度上是被局势推着走,带有不得不做的成分。
但那些军事活动,也没能在最后的决定性时刻给他任何帮助。玄武门那天是一场宫廷伏击,跟正面战场没什么关系,他在军队里积攒的那点东西,根本用不上的地方。
看完这两个案例,道理就更清楚了。
太子待在京城处理政务,积累的是和文官集团之间的关系,是日常行政的经验,是皇帝对"这个人不会在军队里搞出什么"的放心。
这些东西,在军营里出征积攒不来。储君顺利过渡、平稳接班,靠的大多是这一面,不是疆场上的胜负。
当然,这套逻辑不是百分百的保险绳。
皇帝一旦起了疑心,一个从不出门的太子同样可能被废黜,汉武帝时期的太子刘据就是例子。刘据性情谨慎,向来不争军功,最终还是在巫蛊之祸里走投无路,结局极惨。
储君的处境,受太多因素左右,带不带兵只是其中一条线。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带兵这条路,赢了会出问题,输了更出问题,两面都没有好结果。在这个前提下,能不走就不走,至少减少了一类麻烦。
朱高炽明白这道理,朱高煦大概到最后也明白了,只是晚了一些。
参考来源
张廷玉等撰:《明史·诸王传·汉王高煦》,中华书局点校本
欧阳修、宋祁撰:《新唐书·隐太子建成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司马光编著:《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九至一百九十一(武德年间),中华书局点校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