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地区现在出现了一个很值得琢磨的数字组合。9月公布的两岸关系调查中，53%的受访者选择“永远维持现状”，32%主张独立，12%主张统一；可同一份调查里，又有超过六成的人支持双城论坛、扩大两岸观光和民间交流。政治选择与现实往来没有排成一条直线，这才是观察岛内民意时最不能忽略的变量。
再看另一组数字。调查把两岸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从1到10评分，今年平均是4.4分，比十年前增加1.2分；政治、军事和对外关系的紧张感受又明显高于社会关系。也就是说，一部分台湾民众一面担心局势，一面又不愿切断普通人的往来，这种心理结构远比一句“接受统一”或者“拒绝统一”复杂。
岛内相关机构的回应也证明了这一点。台湾地区陆委会面对超过六成支持交流的调查结果，并没有否定交流本身，而是表示支持符合其所称“对等尊严、健康有序”等条件的交流；同时又援引另一项调查，称近84%受访者倾向“广义维持现状”。不同问题设计产生不同数字，恰恰提醒外界不能拿一个百分比概括整个台湾社会。
把时间倒回1997年，香港回归前后也曾面对类似的社会认知问题，但只能拿来观察规律，不能机械类比台湾。1997年的香港已经形成相当鲜明的地方身份，回归之后，身份认同又随着经济环境、社会事件和代际变化不断波动。政治安排能够在特定时间完成，社会认知却不存在一张同时生效的时间表。
这正是今天讨论许信良相关说法时最需要补上的一课。网上大量文章把他描述成“台湾媒体人”，并转述所谓“大部分台湾人不会接受、更别说治理”的话，但目前公开检索能够追到的是自媒体转述，而不是完整原始采访。因此，把这句话直接写成许信良已经证实的公开原话并不严谨。
有意思的是，许信良本人真正能够核验的一段话，方向比网传版本复杂得多。2012年12月22日，他以民进党前主席身份参加台北“两岸关系发展之新情势与展望”研讨会时曾谈到，民进党内“大部分认为自己也是中国人”，并设想如果两岸形成类似甚至超越欧盟的统一形式，“有什么不好”。至少这份公开记录证明，不能把他十多年前的两岸观点压缩成一句简单的“拒统论”。
更值得研究的其实是十二和五十三这两个数字。12%主张统一，意味着现阶段明确选择这一方向的受访者并非多数；53%希望长期维持现状，又说明多数受访者并没有选择立即改变当前政治状态。对大陆而言，分析台湾问题如果忽略这些真实民意数据，就容易把愿望当成现实，判断也会失去可靠基础。
可这并不是故事的全部。同一批受访者又有超过六成支持两岸交流，这至少说明“政治立场”与“是否愿意接触大陆”不能简单画等号。有人可以对政治安排保持距离，同时希望旅游恢复、家人正常往来、生意继续做，这种状态看起来矛盾，实际上正是两岸长期分隔背景下很容易出现的社会心理。
岛内学者对此也存在不同解释。淡江大学两岸关系研究中心主任张五岳认为，北京近年加强“反独促统”力度以及两岸政治气氛紧张，可能刺激岛内急独声音；大陆学者李振广则把32%主张独立的上升部分归因于美日因素和台湾内部政治环境。两种解释并不相同，也说明单一因素无法解释民调变化。
因此，“以后好不好治理”并不是一道只靠军事、经济或者民调就能提前算出的数学题。治理涉及安全预期、公共服务、社会秩序、财产权利、就业教育以及不同群体对未来生活方式的判断。任何政治力量如果认为政治安排一发生，所有社会心理自然同步变化，都低估了现代社会治理的复杂程度。
同样，把当前台湾地区部分民众的疑虑直接解释成永远不会改变，也缺少依据。1997年以后香港社会身份认同经历过多轮变化，本身已经说明社会认知会受到经济表现、重大事件、代际经验和政治环境共同作用。台湾地区当然具有完全不同的历史和现实条件，但“民意不是静止物”这个观察仍然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