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一位老领导没生育，抱养了个男孩，一家人掏心掏肺地托举。孩子确实争气，一路杀进北大，又飞去英国深造，娶了韩国太太扎了根。妥妥的精英剧本。结果出国整整十年，再没踏上一脚故土，更别提往家里汇一分钱。最绝的是去年，老领导爱人动大手术，颤巍巍拨通越洋电话，那边只甩过来一句“忙”，直接挂断。一辈子心血，养出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老领导姓周。他爱人姓陈，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质检。两口子没孩子，四十多年前从老家抱回来一个男婴，皱巴巴一团，裹在碎花棉被里。周领导那会儿还只是个小科员，抱着孩子的手不知道该托哪儿，陈姨接过去，往怀里一贴，孩子就不哭了。

那孩子叫周远。名字是周领导翻《辞海》翻出来的，说要志向远大。陈姨没意见，只是上户口那天回来，坐在床头纳鞋底，半天说了句：“这名儿听着就累。”

周远确实争气。从小成绩没掉过前三，奖状贴满一面墙。陈姨把奖状边角用湿毛巾擦得干干净净，周领导负责往墙上贴，用的是图钉，贴完总要退后两步看一会儿。后来周远考上北大，单位的人都来道喜，周领导摆了五桌。那天他喝了不少，散席后蹲在饭店门口台阶上，陈姨拽他胳膊：“起来，像什么样子。”他没动，低着头说：“我高兴。”

再后来，周远去了英国。走之前回家住了半个月，陈姨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周领导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说给孩子留个念想。周远走那天，两人送到机场，陈姨往他背包侧兜塞了一包煮鸡蛋，说飞机上饿。周远笑了笑，没说话，进安检前回头挥了一下手。

那之后，电话就少了。头两年还往家打，逢年过节有个问候。后来变成发邮件，再后来邮件也短了。陈姨学会了用电脑，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敲，问吃饭没，问那边冷不冷。回复隔三差五才来，就几个字：吃了。不冷。

钱的事，周领导从来不说。但陈姨心里有数。有一年周领导住院做小手术，需要押金，陈姨翻存折，翻完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存折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旁边有人路过，她就把存折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去交费。手术做了，没什么大事，周领导出院那天自己走回家，路上说：“远儿小时候发烧，我一宿一宿抱着，他那时候黏人，一放就哭。”陈姨没接话。

周远结婚的事，是听别人说的。单位有人去英国出差，回来说在唐人街碰见周远了，旁边站着个女的，韩国人，挺文静。周领导两口子后来收到一张照片，周远穿着西装，旁边是新娘子，背景是个什么教堂。陈姨把照片插在客厅相框里，那个相框之前放的是周远高中毕业照。换照片的时候，她把旧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新照片摆在外面。

再后来就是去年那通电话。陈姨做心脏手术，术前医生让家属签字。周领导签了，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护士说最好通知一下子女。陈姨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接通了，那边有嘈杂声，像是餐厅或者车站。陈姨说：“远儿，妈明天做手术。”那边顿了一下，说：“忙。”然后就挂了。

陈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跟护士说：“孩子在国外，忙。”护士哦了一声，把被角掖了掖。

手术做了，顺利。周领导在病房陪护，晚上就睡在折叠床上，翻个身吱呀响。陈姨有回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手里攥着那个旧相框，里面是周远高中毕业的照片，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他没开灯，就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陈姨没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今年开春，有人在单位老宿舍楼下看见周领导。他蹲在花坛边上，拿个小铲子松土。那花坛荒了好几年，杂草长到膝盖高。他一点一点把草拔了，从车棚角落翻出来几棵月季苗，是陈姨以前种的，不知怎么活下来的，细瘦的枝，开着指甲盖大的花。周领导把花挪到花坛中间，浇了水，蹲那儿看了半天。

旁边有人路过，问：“周领导，种花呢？”他嗯了一声，说：“她喜欢这个。”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慢慢往家走。

那几棵月季后来没活。但花坛里冒出来一片指甲花，不知道是谁撒的种子。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粉的紫的，挤成一团。周领导偶尔下楼经过，会停下来看一眼。没人说得清他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