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48天，儿媳陪护47天。出院那天，女儿开车来接我，张口就说：我准备出去玩，你每月6000的退休金，给我5500行不？

女儿说这话时，车刚出医院大门。我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还裹着那件儿媳从家里带来的薄棉袄，后视镜上挂着个柠檬味的香薰，混着新车皮革味，熏得我有点晕。我没接话。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了笑：“爸，你听见没？反正你在家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出去玩一圈，散散心。”

其实我听见了。那会儿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前一天晚上。儿媳蹲在病房地上，把我那双拖鞋用塑料袋套好，一边套一边说：“爸，明天出院，这双给你带回去，医院的地脏，你脚别沾凉气。”她套得很慢，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创可贴，前几天削苹果时划的，一直没换。

女儿还在说。她说机票都看好了，跟朋友约了大半年，就差钱。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甲修得圆圆的，涂了一层亮亮的油，车里光线一照，晃眼。

我忽然想起件事。住院第十八天吧，好像。那天女儿来过一趟，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站在床尾，包没放下，说孩子要放学了得去接。临走从包里掏出一袋苹果搁柜子上，说是单位发的。那袋苹果后来一直搁着，儿媳每天削一个，削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苹果皮已经皱巴了。那二十几分钟里，女儿没坐下来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咋就想起这个了。大概是车里太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女儿把车拐上高架，又开口：“爸，你要是觉得多，五千也行。”

我说：“你嫂子这四十七天，没回过一趟家。”

女儿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其实儿媳回没回家我也不知道。只是有天半夜醒过来，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边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跟一个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妈，这周还是不回了，爸这边离不开人。”那边没回。时间是凌晨两点零七分。我没跟女儿说这个。

车下高架的时候，女儿又恢复了笑容，说先送我回家，她下午还得去趟旅行社。我嗯了一声，低头看膝盖上那只塑料袋，儿媳套的，打了个结，结打在侧面，正好不硌腿。

到了楼下，女儿帮我把行李拿下来，说：“那我走了啊，你让嫂子接你上去吧。”她车开走以后，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风挺大，我把棉袄拉链往上拉了拉。那会儿我才想起来，女儿从头到尾没问过我，这四十八天，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我掏出手机给儿媳打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说：“爸，你到了？我这就下来。”

我说：“不急。你慢慢走。”

她说：“行。”

然后我又说：“那个苹果，最后一个我吃了。”

她在那头笑了：“酸不酸？”

“甜。”

其实有点酸。但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