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因为这件事把我微信删了
前年我儿子结婚,大姐随了8000元。今年她女儿出嫁,我包了4000。
那会儿儿子办酒,大姐来得早。穿一件暗红色外套,袖口磨得有些起球。她在礼桌跟前站了好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没直接递过去,先拿手绢包着,打开,又数了一遍。
我站旁边招呼客人,余光扫到那沓钱不薄。记账的老周抬头看了大姐一眼,笔尖顿了顿,才写下去。
我当时没多想。大姐家条件一直比我家强,她男人跑运输,那些年攒了些钱。8000就8000吧,亲外甥结婚,当姨的给得多点也正常。
今年她闺女出嫁,日子定在五一。请帖是打电话说的,大姐声音照旧,大嗓门,喊我小名:“你可得来啊,早点儿。”
我说那肯定。
放下电话我就琢磨礼金的事。我跟老伴商量,他说:“随4000吧,咱这边行情就这样,亲戚间差不多都这数。”
我想想也是。儿子结婚那会儿,别人家随的也多是两三千,大姐那是特例。4000不少了。
婚礼在男方那边办的,大姐这边只请了亲近的几桌。我去的晚,进门大姐正在门口迎客,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把红包递过去。她接了,手指捏了捏,转身交给旁边收礼的人。那人拆开记数,我瞥见大姐往那本子上扫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招呼我坐,倒茶,拿瓜子。问我老伴咋没来,我说他腰不好,在家歇着。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席面上菜不少,肘子、整鸡、红烧鱼,一样样端上来,可我老觉得大姐没怎么往我这桌看。以前不这样。以前她总爱坐我旁边,给我夹菜,嫌我瘦。
散了席我走,她送到门口。我说“回了啊”,她说“慢点”。然后我就走了。
到家晚上,想给她发个消息说到家了。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在,点发送——
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先以为手机出毛病了。退出去重进,还是红的。又发了一条,还是红的。朋友圈点进去,一条横线,底下写着“非朋友最多显示十张照片”。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了又暗。老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前年儿子结婚的礼金簿翻出来,一页一页看。老周的字,一笔一划。大姐那行写着:8000。
旁边那栏里,老周写了两个字:手绢。
我当时还纳闷他写这干啥。现在想起来,大姐那天掏钱之前,先拿手绢包着。那手绢我认得,白底蓝格子,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用了好些年了。
她男人跑运输那些年,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闺女,白天在镇上小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糊纸盒。我去她家,总看见她坐小板凳上,手绢垫在膝盖上,糊一个挪一下。她手绢有好几条,换来换去都是白底蓝格子,她说这种布耐脏。
8000块,不知道糊多少纸盒。
今年她闺女出嫁,我包4000的时候,用的是银行那种红信封。新的,板正,连个折痕都没有。递过去的时候我甚至没起身,就坐在椅子上,手一伸。
她接过去,手指捏了捏,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我现在老想起来。她是在捏厚度。
其实那会儿我但凡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一句“大姐,闺女出嫁,我这当舅的心意”,可能都不一样。可我没说。我就坐在那儿,跟其他随礼的人一样,递了个信封。
后来我托二姐去问。二姐回话说,大姐没提礼金的事,只说了一句:“他儿子结婚我拿多少,我闺女出嫁他拿多少,我心里有数。”
有数。
这两个字扎人。
那几天我老翻手机,翻到前年儿子婚礼的照片。大姐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想给大姐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摁掉。打通了说啥?说我不是故意的?说4000是行情?说大姐你太计较了?
哪句都不对。
昨天我把那本礼金簿又翻出来,前年那页,老周写的“手绢”两个字,笔迹洇开了一点。不知道是当时墨没干,还是后来受了潮。
我把簿子合上,搁回抽屉里。抽屉里有条旧手绢,白底蓝格子。是有一年大姐来我家,落下的。
我没还给她。一直搁着。手绢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抽屉最底下。
现在更没法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