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一位雇主察觉家里的一名菲佣从来不吃自家煮的饭,每顿却自掏腰包买饭。雇主感到不对劲,在厨房偷偷装了摄像头。镜头拍到一幕:菲佣淘米时,朝米里吐唾沫,再把米下锅煮熟给雇主一家吃。雇主当面质问,菲佣答道:这是她老家的习俗,主人吃了她吐痰的饭,就会听话,不会安排太多活,也不会刁难她。
这件事传开后,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恶心”“不可思议”。但冷静下来看,它其实不是一起孤立事件,而是香港外佣制度长期积累的问题,以一种极端方式暴露了出来。
先说法律层面。在香港,把口水吐进别人的饭菜里,可能同时踩到好几条线。根据《侵害人身罪条例》第40条,向人吐口水可构成普通袭击罪,最高可判监禁一年。
如果涉及食物掺入异物,按《公众卫生及市政条例》第52条,售卖食物而物质与购买人所要求不符,最高可罚款一万港元、监禁三个月。
过去就有印佣在雇主粥里加类固醇导致对方暴重40磅,被判入狱八个半月。也有印佣用尿液混入暖水瓶给雇主冲奶粉,法庭认定其声称的“家乡习俗”不可信,裁定罪名成立,判囚四周。所以菲佣那句“老家传统”,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但问题是,法律能惩罚一个吐口水的人,却解决不了让她走到这一步的那套结构。
香港约有36万到38万名外籍家庭佣工,其中大约20万人来自菲律宾。她们支撑着近八分之一的香港家庭,住雇主家,拿约五千港元的月薪,日均工作普遍超过十四小时。一旦被辞退,两周内找不到新雇主就得离境。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们几乎没有议价权。不敢投诉,怕丢工作;不敢正面沟通,怕被刁难;甚至连“今天能不能少干一点”这种话都不敢说出口。
那位菲佣选择自己买饭吃、往米里吐口水,其实传递的是一个很清楚的信号:她不信任雇主,也不相信自己能通过正常渠道改善处境。
她把希望寄托在一种来自老家的民间说法上——用体液操控他人意志,菲律宾一些农村地区确实有类似“barang”的说法流传。但信不信是一回事,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真正的问题在于,她没有别的“武器”可用。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地方,不在于吐口水这个动作本身有多让人不适,而在于它暴露出来的那层信任已经薄到了什么程度。
雇主在厨房装监控,菲佣在厨房吐口水,双方都在暗中提防对方,都在用各自能想到的方式“保护自己”。一个怕被欺负,一个怕被下毒。
香港对外佣的依赖是结构性的,短期内不可能被替代。个案曝光多了,倒可能推动两方面变化:一是雇主更重视厨房和食物存放区域的监控,二是外佣权益团体更有理由呼吁完善工时规管和投诉机制。
但监控解决不了信任问题,制度上的改善才是关键。香港劳工处近三年接到三百多起家政服务纠纷投诉,涉及职业操守的占四成。这些数字背后,是大量没有被说出口的矛盾。
说到底,一口唾沫里装不下多少恶意,装得下的更多是恐惧和无力。法律该追究的追究,但制度该补的窟窿也得补,否则下一个“吐口水”的故事,迟早还会出现在某个香港家庭的厨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