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4℃的祁连,516名游客住进学生宿舍,学生回来发现:充电线没了,抽屉被翻过……
10月3日夜间至4日凌晨,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祁连县,这座常住人口仅5.26万人的高原小城,单日涌入游客超10万人次。
全县400余家酒店、民宿的2.3万张床位全部住满,文旅部门7小时内接听400余个住宿求助电话。夜间气温降至零摄氏度以下,山顶下雪,县城下雨,带着老人和孩子的自驾客在街上找不到一张空床。
祁连县文旅局紧急开放民族中学和海北州第三高中的学生宿舍,102间宿舍、500张床位,免费安置了516名游客。文旅局局长冯玲玲在现场铺被褥、搬行李,一直干到凌晨两点四十才回家。
10月4日,冯玲玲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游客入住时,我们都一个个专门嘱咐不要动孩子的东西,目前来看,九成以上的游客素质都是非常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游客还住在宿舍里,学生还没回来。
10月8日,学生回来了。
推开宿舍门,有人发现充电线没了。抽屉被拉开过,里面的东西翻得不是原来的样子。桌上还多了一个陌生的水杯。有学生拍了视频发到网上,没说难听话,就是拍了一下抽屉,拍了一下空着的充电线位置,配了一句话:“东西找不到了”。
学校做了消杀,公安局排查了宿舍安全问题,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没有异常”这四个字,站在学生的角度,跟“我的充电线不见了”是两个世界。消杀可以消掉细菌,消不掉抽屉被拉开过的痕迹。排查可以确认没有安全隐患,确认不了谁的充电线被谁拿走了。
这件事最让人堵得慌的地方,不在那几根充电线上。
祁连县的做法,出发点没有问题。零下四度的高原寒夜,带着老人孩子的游客无处可去,当地打开学校宿舍的门,这是紧急状态下的兜底措施。冯玲玲和工作人员铺床搬行李到凌晨两点,这份辛苦是真的。游客在社交平台上晒宿舍照片、写感谢信,这份感激也是真的。
可学生的私人空间被征用,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们一句“可以吗”。
10月7日,冯玲玲回应争议时说“选择学校作为临时安置点位进行了充足的考虑和充分的预案”“调度学校因为时间比较紧”。她解释了为什么不选体育馆,解释了为什么时间紧,唯独没有回应舆论最关注的那个问题:学生同意了吗。
南都的评论文章点得很准:地方文旅负责人出来回应质疑,正好绕过了热度最高的学生同意与否的问题,说明主事者事前根本没有尊重学生隐私和自主的意识,事后则只想讲好故事而刻意回避争议。
学生宿舍跟政府食堂、公共体育馆不一样。学生交了住宿费,学校分配了床位,那张床、那个抽屉、那根充电线,就是学生的私人领地。学生离校了,私人空间的属性不会因为人不在就消失。一个学生的抽屉里可能有日记、有证件、有药、有不想让别人碰的东西。
祁连县教育局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可如果那几十个学生的充电线、被翻动的抽屉放在“没有异常”的定义里,那这个定义本身就有问题。学生没有渠道表达不满,家长没有渠道追问责任,甚至连“东西被动了”这件事,都是学生自己回到宿舍才发现的。
10月8日,《人民日报》刊发文章《一座高原小城的暖心安置》,披露祁连县10月7日晚召开后续处置会议,决定以县政府名义给学生写感谢信、排查物品丢失情况、向102间宿舍学生发放文创礼包,并于10月6日恢复宿舍原样、7日完成消杀。
感谢信有了,文创礼包有了,消杀也做了。可那几十个丢了充电线、被翻了抽屉的学生,他们的损失谁来赔,谁来登记,谁来给一个说法。
两派说的都有道理。可两派吵来吵去,那个丢了充电线的学生,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方的叙述里。
祁连县是一个常住人口五万的高原小城,每年国庆的客流峰值,不可能靠无限扩建酒店来消化。学校宿舍在假期确实空着,临时拿来应急,逻辑上说得通。
可“说得通”不等于“做得好”。启用前有没有征得学生和家长同意,有没有把学生的私人物品统一封存登记,游客入住有没有实名登记,宿舍进出有没有人值守,返校后发现财物遗失找谁核查、找谁赔偿。这些问题,在“救人要紧”四个字面前,全被省略了。
文旅局长在寒夜里铺被褥是暖的。游客在社交平台上写感谢是暖的。可学生回来发现抽屉被翻过,这件事是凉的。暖的那面被拍成了视频,传了全网。凉的那面只有学生自己在宿舍里看见。
下一次再有突发客流,基层政府该不该果断出手。该。可出手之前,至少应该问一句:那扇门后面,是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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