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人给贾似道写过祝寿词,被骂“人品低下”,死后七百年,却突然被推上了宋词第一的宝座,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一个一生没有中过科举、以布衣身份游走于权贵门下的清客。《宋史》连一页纸都不肯给他。可晚清朱祖谋编《宋词三百首》,选了他的词二十五首,比苏轼和辛弃疾加起来还多。
一个被正史彻底遗忘的人,凭什么?
他本不姓吴。
周密《浩然斋雅谈》记载,吴文英与翁元龙是“亲伯仲”,本姓翁,是翁逢龙和翁元龙的亲兄弟,后来过继给了吴家,才改姓吴。他的哥哥翁逢龙是嘉定十年进士,弟弟翁元龙也是词人。一家三兄弟,只有他被送了出去。
这个被过继的孩子,一辈子都在写“梦”。他现存三百四十多首词,“梦”字出现了一百七十五次——超过一半的词里,他都在做梦。一个从小就离开了本姓、离开了原生家庭的人,用“梦窗”作号,用一生写梦,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他一生最大的争议,是给谁当门客。
吴文英的交游名单里有两种人:吴潜,正直的参知政事;贾似道,南宋末年最遭人恨的权相。更棘手的是,吴潜后来被贾似道害死。吴文英同时出入这两人的府邸,在当时的士林看来,就是“立场不坚定”的铁证。
但他有选择吗?一个布衣清客,没有功名,没有田产,所有的生计都依赖于权贵的接济。给贾似道写祝寿词,是他的“工作”。清代刘毓崧做过考证:吴文英与贾似道的酬答之作,“皆在似道未握重权之前”。等到贾似道权势熏天的时候,吴文英就再也没有谄媚巴结的记录了。夏承焘在《吴梦窗系年》中也说,读吴文英写给权贵的词,“但有酬酢而罕干求”——只是应酬,很少伸手要东西,在南宋江湖游士中,“殆亦能狷介自好者”。
一个在权贵之间求生存的人,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可以应酬,但不乞求。
而张炎的那句评语,几乎杀死了他。
张炎《词源》说:“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七百年里,这句话像一枚钉子,把吴文英钉在了“晦涩堆砌”的耻辱柱上。
但张炎说错了吗?没有。吴文英的词确实不能“拆”。看他的《风入松》:“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黄蜂为什么扑秋千索?因为上面还留着那个女子手上的香气。这是一个完全反物理的联想。吴文英不按常理出牌,他用气味连接当下与过去,把时间和空间折叠在一起。你当然不能拆,拆了就什么都不是。
叶嘉莹先生后来为梦窗词翻案,说“七宝楼台”并非破碎,而是吴文英独创的时空叠加手法,以繁复意象堆叠内心深层幽微情感,是一种现代性的心理书写。他的晦涩,是情感压抑的外化,而非单纯的文字雕琢。
他死得潦倒。
晚年吴文英先后为吴潜和荣王赵与芮的门客,最后“困踬而死”。一个在晚清被推上神坛的词人,生前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清客。
他给贾似道写过词,但没有求过官。他出入权贵之门,但没有出卖过谁。他的词被骂了七百年“晦涩难懂”,但晚清词坛却说“学梦窗者半天下”。
“映梦窗,零乱碧。” 这是他自己词里的句子。一扇梦里才存在的窗,窗外是零乱的青绿色。看不清楚,但知道它在那里。他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屋檐下,却在自己的词里,造了一座谁也拆不散的楼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