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执念人类真的是太奇怪了,地球上这么多动物,就只有人类这样。
人类光着身子无法在地球上的一个地方度过一整年,需要穿衣;人类不能喝没处理过的水,但动物几乎啥水都能喝;人类需要另外吃加盐的食物,动物虽然可能需要摄入点盐份,但至少不必特定去提取盐;人类需要经常洗澡,动物至多自己跑河里泡泡或被雨淋淋;人类需要刷牙;人类……
人类真的是太奇怪了。似乎执念太多太多了,而且现代仍然不断地在增多这些执念与欲望,使其无法超然,被死死地粘在这地上,也几乎无法觉醒,无法直接看到许多真理。
我蹲在院子里看一只流浪猫喝水。那水是前两天下雨积在石臼里的,水里漂着几片枯叶,底下沉着些泥。猫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舔得很从容。我忽然想,若是人落到这步田地,怕是宁可渴死也不肯碰那水一口。可猫喝了,没事,抖抖毛,走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身皮囊真是麻烦得很。
衣服这件事便很可疑。猴子的毛一年四季那样,冬天不冷,夏天不热。人就不行。赤道的人还好说,随便扯片树叶遮羞便罢,可要到我们这儿,腊月里光着身子站一刻钟,怕就要僵硬了。于是我们造了羽绒服、毛衣、秋裤,出门裹得像粽子,进门又一件件剥,剥完了还得挂好、叠齐、送干洗。我有时候想,上帝把人造得这样脆弱,是不是故意的?让你非得忙活,忙得没空想别的。
水也是。我记得小时候在乡下,井水打上来就喝,也没见谁闹肚子。可后来不行了,得烧开,再后来得净水器,说什么重金属、抗生素、微塑料。我们越活越娇贵,越娇贵越怕死,越怕死就越要防备,防备到最后,连喝口水都要经过七道工序。动物不这样。它们喝完了,该跑跑,该睡睡,死了就死了,活到了便活着。我们呢?我们活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把活着本身都变成了一件辛苦的事。
盐更是滑稽。牛羊舔岩壁,舔够了就走。人不行,人得去矿里挖,去海里晒,弄成白花花的颗粒,装进袋子,摆上超市货架,再花几块钱买回家,炒菜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撒一撮。我们管这叫“文明”。可动物呢?它们连“盐”这个字都不认识,照样活了几百万年。
刷牙这件事,我至今觉得荒谬。每天早晚,举着个塑料棍子,蘸上薄荷味的膏体,在嘴里捣来捣去,吐出来的泡沫还要用水冲走。猫不刷牙,狗不刷牙,大象也不刷牙,它们的牙照样好好的。当然,人说,人不刷牙会蛀牙,会牙周炎,会掉光。可人为什么会掉光呢?因为我们吃糖,吃精米白面,吃各种加工过的东西。我们发明了这些食物,又发明了牙刷来对付这些食物带来的后果。我们绕了一个大圈,把自己绕进去了,还觉得挺聪明。
再说洗澡。动物脏了,要么自己舔,要么蹭树,要么下场雨就干净了。人不行,人得淋浴、得泡澡、得用沐浴露、得搓泥宝。我有时候想,这皮囊到底是谁的?它怎么就这么容易脏呢?后来我明白了,不是皮囊容易脏,是我们容不得它脏。我们造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概念,然后天天跟这个概念较劲。动物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它们脏了也自在。
说到这儿,好像我是在说动物比人强。其实不是。我是在想,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后来我想通了。因为人怕。人怕冷,所以穿衣服;人怕病,所以处理水;人怕死,所以吃盐补电解质;人怕丑,所以洗澡;人怕疼,所以刷牙。我们所有的“执念”,说到底都是怕出来的。怕着怕着,就成了习惯;习惯着习惯着,就成了必须。我们被自己的怕绑住了,还以为那是文明。
可动物也怕啊。兔子怕狐狸,老鼠怕猫,羊怕狼。它们怎么没搞出这么多花样来?因为它们怕完了就跑,跑完了就忘。它们不琢磨“万一”。人琢磨“万一”。万一下雨呢?万一病了?万一明天没吃的?万一死了以后还有个地狱等着我?我们琢磨出来的这些“万一”,像一张网,把我们罩在里面。我们在网里走来走去,觉得自己走得挺远,其实一步都没出去。
我有时候在夜里醒来,听见窗外有虫叫。那虫叫得可真简单,就那么几个音,翻来覆去,一晚上。它不焦虑,不抑郁,不琢磨人生意义。它叫完了,大概就死了。我想,如果我是那只虫,我会不会觉得这样太短了?会不会想多活几天?不知道。虫不想这些。所以虫不痛苦。
可我又舍不得。舍不得那些“执念”。因为那些执念里,也有些好东西。比如茶。动物不喝茶。它们不会为了几片叶子,专门烧水、洗杯、等三分钟。可那一杯茶里,有山,有雾,有春天。比如书。动物不读书。它们不会为了几行字,坐一下午。可那几行字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一辈子活成了一句话。比如爱。动物也爱,但动物的爱是荷尔蒙,是传宗接代,是本能的驱使。人的爱复杂得多,也累得多,可那复杂里,有一种笨拙的深情。
所以问题也许不在于“执念”本身,而在于我们忘了这些执念是怎么来的。我们穿着衣服,忘了本来可以不穿;我们喝着净水,忘了本来可以直接喝。我们把这世界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安全屋,然后把自己锁在里面,以为外面全是毒蛇猛兽。可偶尔,偶尔有那么一个瞬间——比如我看见那只猫喝水的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没有门。或者说,门一直在那儿,只是我们不敢开。
我不敢开。我承认。我明天还得穿衣服,还得喝净水,还得吃加盐的菜。但我可以在心里留一个院子,院子里放一个石臼,石臼里接点雨水。雨下的时候,我就蹲在那儿看。看猫来喝,看鸟来喝,看它们喝完就走,头也不回。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去刷牙。
——就这么活着吧。
(后几段by 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