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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生活|手攥手

潮新闻客户端朽木

二〇二四年二月底,玉兰青灰色的苞还抿着,像攥紧的小拳头,不肯松开。阿六从广州回来,心开朗了许多,身体却没有恢复,整日里大多时间只能躺着。阿六难受时,老伴的手就紧紧攥着他的手,也舍不得松开。

老伴攥着阿六的手,像攥着一段与死神缠斗的记忆。阿六从肿瘤切除、复发、靶向治疗、再复发、再免疫治疗,又因间质性肺炎,服用激素五十余天。如今肺里白色星点少了,似花的肿瘤君也蔫头耷脑没了精神,这总算让阿六看见了一缕向好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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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觉阿六这日子过得实在太累了,如能让阿六轻松一点该多好。哪怕让他能从床上起来,走出房间,去小区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然而世事偏不遂人愿,二〇二四年新年刚过完,新冠病毒似乎又来了。阿六又嗓子发紧,头昏昏沉沉,体温三十八度。医院一查核酸又阳了,阿六的心立马紧张起来——他这身子,免疫力早被肿瘤和治疗掏空了,病毒袭来,好比没有防弹衣上阵,很可能立马中枪倒下。好在进口抗病毒药下去,两天核酸就转了阴。阿六松了口气,以为新冠病毒走了,身子慢慢养回来便是。哪曾想到,肺里又像塞了团旧棉花,吸气吸不到底,夜里翻个身都喘。

退烧后没几天,夜里阿六又从睡梦中惊醒——胸口像被千斤重的石板死死压住,喘不上气。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手脚冰凉。他想喊人,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从喉咙里挤出七个字:“不好了,叫救护车。”

老伴惊醒,一开灯,看见阿六的脸色——发青发白,嘴唇泛紫。她心里害怕,但没哭也没喊,拿起手机拨通120。拨完,她的手在抖,可声音听上去还没慌乱,对着电话报完地址与阿六的病情。报完了,才回头攥住阿六的手。阿六知道,老伴的手是暖的,可觉出她的心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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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呼吸越来越困难了,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脸色白中带青,还流着冰冷的汗。老伴见状大喊一声:“阿六挺住。”

阿六半张着嘴,气上不来,心里却异常清醒。他有不安的感觉,这次可能真要走了。与肿瘤君斗,确实很累,累得似比去西天还难受,走该是最好的解脱。可走了之后,老伴咋办呢?

自查出肺肿瘤开始,她又已寸步不离地陪了他近一千天。这期间,阿六多少次濒临死亡,她都默默地守着;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不曾合眼。追溯早年,车祸那次,她四十多天没睡过床;肾肿瘤手术时,七天守在ICU门口没回家;最早那次心脏病,她藏着阿六的病危通知书,强打着笑脸侍候了整整二十八天,危险解除了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腰椎间盘突出三个月,阿六吃喝拉撒全在床上,也是她一人侍候到底。治肺肿瘤的日子里,她知道了监护仪上这是什么意思,那是干什么用的;知道了阿六哪种咳嗽是呛着了,哪种是病情在变化;她也知道了阿六现在吃那些药,分别应在什么时候吃。她从没问过阿六“为什么生病的总是你”,总是只问阿六“你今天想吃什么”,还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阿六后半辈子满身是病。每次病重,都是她一个人侍候,没人替换,也没人能替换。一直是她在为阿六付出,阿六却总觉得自己从没有为她付出过什么。如今她的头发也雪白了,腰也弯了,腿也迈不动了,不仅要有人陪伴,也需要有人照顾了,可阿六却好似要离她而去。假如就这样走了,她……

不知不觉间,阿六眼角流出了热乎乎的泪。这不是怕走的泪,是念着老伴的泪。他期盼自己能恢复,能多陪老伴过些时光,这可能也是一种……

救护车鸣着笛来了。阿六被抬上担架,氧气管塞进鼻孔,监护仪接上了。老伴跟着上了车,一路攥着阿六的手没松开。阿六也想反攥着她的手,可惜没有力气。她攥得紧,有些疼,阿六没抽开。有疼的感觉,说明自己还在。

庆春院区急诊室总是繁忙,挤挤攘攘,人来人往,说话声、推车声、呼叫器声搅在一起,宛如电影里的战地病房。阿六被推进了留观室,护士手脚麻利地上了监护仪、抽了血,还抽了动脉血气。医生看了血氧饱和度,紧紧地皱起了双眉,立刻开了肺动脉CTA检查单。

结果出来:又是间质性肺炎,双肺渗出明显增多;血D-二聚体三千,高出正常上限六倍。肺动脉CTA没看到明确的大血管栓塞,医生结合症状,仍怀疑远端小分支肺栓塞,但只说是“疑似”。

当时的呼吸科人满为患进不去,急诊医生翻了他的病历——肿内四科的老病人,便拨了电话过去:“这里有个你们的老病人,请过来看看。”赶过来的是杜妙嫣医生。杜医生年轻,说话温和,做事利落。她看了肺动脉CTA报告,又翻了阿六的病历。看完,她没犹豫,对急诊医生说:“这是我们的老病人,我们收了。”

大约凌晨时分,阿六被送进肿内四科病房。单人间已住着人,阿六被安排到六人间的靠窗床位。窗外的玉兰树还光秃着,枝头鼓着一个个青灰色的苞,紧抿着,像攥紧的一个个排着队的小拳头。

阿六身上的病实在太多,这次发生的主要疾病应归属呼吸科治疗,肿瘤内四科可以不接受。但单建贞团队似乎有个规矩——只要是她们首诊的病人,绝不会撒手不管。阿六进了肿内四科病房,犹如回到自己家,见了医生护士,似见到了兄弟姐妹。

次日一早,单主任带着一群医生来查房,看过头天检查后说:“这次病情复杂,必须请呼吸科会诊。”

会诊很快完成。治疗方案仍以口服泼尼松为主,这次重新从每天七颗服起,每周减一颗;怕合并细菌感染,每日两次抗菌素吊瓶;还要加服利伐沙班。阿六长期服阿司匹林,加服此药出血风险倍增。医生犹豫再三,只从每日零点二五毫克开始——别人日服二十毫克没事,他吃这一点,尿里就见了红。

住院第三天,阿六喘得轻了些,能靠着床头坐一会儿了。单主任查房时没急着走,在床边站了站,跟阿六说,这次间质性肺炎复发,新冠是引子,底子还是免疫治疗留下的干柴。免疫药把自身的免疫细胞唤醒了去杀肿瘤,可那些细胞杀红了眼睛,分不清敌我,连正常的肺也一起烧。烧过一次的肺,就像被火燎过的林子,表面看着缓过来了,没烧尽的地方还烫着,一遇风吹草动,火就重来。以后就算新冠没了,免疫治疗燃起的火也得时时盯着。

阿六心里明白了——免疫治疗是把双刃剑,救了他的命,也差点要了他的命。免疫治疗联合化疗之后,阿六已是第二次间质性肺炎,这次又添了个疑似肺栓塞。目前的身体状态,真像是自取的笔名——朽木。

好在阿六早已把生死看透。他以为人生总有尽头,笑着走总比哭着走好,真要走时必须坦然。然而人活在世上,与人与物相处久了,总有感情。为了老伴,能多活些时日也应该。他知道自己虽已枝叶尽脱,树干也有些腐烂,但根还没有死,也许还能如窗外玉兰,有朝一日还会绽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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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六非常虚弱,但能严遵医嘱,能坚持好好吃饭,一有力气还会掏出手机记下生活,以给自己寻点快乐。

在家时,老伴每天清晨五点起来,先给他量血压、测血氧,再把十几种药按剂量分好,看着他一样样吃下去。他吃一口饭,她眉心就舒展一分;他咳一声,她端水的手就紧一分。他在手机上划拉划拉时,她不说话,只是把削好的水果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推到他床边。

住院五天里,护士长胡燕每天都会抽空来看他。走到床前,先看看监护仪,再问问今天好点没有,再问有什么要求。阿六鼻子不好,挂氧气难受,她就吩咐护士改用吸氧面罩。管床的华芳每天见面第一句话:“昨天手机上写出什么了,发表了没有?”首次住院就管他的那位娃娃脸护士,这次又天天见着了,见了他还是特别热情,但对他仍特别严格。那声音特别洪亮的负责记账的护士,也时不时来看看阿六这位病非常重、却又特别乐观的病人。

五天之后,抽血化验、超声、CT复查后,单主任说危险期已过可以回家养了。临走时,护士把阿六带回家的药,用小塑料袋一袋袋分装好,再用大塑料袋合装在一起,又叮嘱了一遍用法用量。杜妙嫣医生路过,停下来说:“阿六,回去好好养着,下周复查见。”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跟老朋友约饭。

出院那天已是三月初。阿六走到窗前,看见那株玉兰变了许多——青灰的苞多数已经松开,露出里面白净的花瓣尖儿,像刚睁开的眼睛。花还不多,零零星星,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刚从漫长的冬天里探出头来,先看看天气再作打算。

老伴牵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又碰见胡燕护士长,她刚从别的病房出来,看见阿六,点了点头:“回去好好养,别累着。”阿六也点了点头。

出了住院楼大门,一阵风迎面扑来,软软的,不似先前那么硬了。院墙边背阴处那排玉兰也有了动静,枝头密密地鼓着苞,像攒了一冬天的劲,正等着哪一阵暖风来,就一齐张开口。阿六停下看了几眼,老伴拉他:“走吧,风大。”他没动,又看了一会。

他想起三年前手术醒来那天,屠政良主任说“手术很顺利”。三年多了,花开了三次。每天十来种药还在吃,身上的病一种也没少,可人还在。

老伴的手还攥着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都是皱纹,都是斑点,皮都松松垮垮。

玉兰树上,那些抿了一冬的苞,正一朵一朵,松开拳头。

荐稿人孟小爱,推荐语:《手攥手》读来令人心底动容。一双紧紧相攥的手,串联起漫长病痛岁月里的相守与支撑。文字直面生死磨难,不刻意渲染悲苦。老伴不离不弃的守护,医者不言放弃的仁心,朴素真切。文中玉兰花苞从紧握到舒展,隐喻生命于绝境蓄力重生。苦难虽重,人间相伴的暖意,足以支撑人在风雨里,静静等候花开。致敬金老师,重阳节快乐!也愿所有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永远喜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