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扎啤酒的前世今生
现在夏天的傍晚,很多大排档的塑料桌子上,你喊一声“老板,来几扎啤酒”,那泡沫顺着杯壁往上涌。你就看隔壁桌的老哥也举着瓶装的纯生跟哥儿几个碰杯,店门口,也有外卖员拎着塑料袋装着浑浊的原浆啤酒打包送走。这三种啤酒,可是三种价钱,也是三种喝法——但它们都同根同源,却活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

要弄明白这些区别,得先回到啤酒刚酿出来的那一刻。那时候的啤酒液里还漂着大量的活性酵母菌,那是鲜味的来源,也是麻烦的根源。酵母活着,啤酒就在继续发酵,口味也在变,保质期却撑不了几天。你说怎么办?无非就两条路:要么灭了它,要么管住它,其它别无选择。

熟啤酒选了第一条路——巴氏杀菌,高温一过,酵母就死干净了,但风味也牺牲掉了一部分,换来长达一年甚至更长的保质期。这是工业化的逻辑:它稳定、可预测、能铺满全国每一个小卖部的货架。就连如今超市里那些“大绿棒子”,几乎全是这条生产线上的产物。

生啤酒选了第二条路——不杀菌,它只过滤。但过滤也有粗细之分。粗过滤的,大部分酵母还在,保质期只有三到七天。这种啤酒在店里是现打现喝,就是我们今天喝的扎啤。扎啤的“扎”字,有人说来自英文“jar”(罐子),有人说来自“draft”(汲取),还有人说是粤语的习惯称呼。我们不管它是哪种说法,它都带着一股子市井烟火气——济南人从1970年代就开始用铝桶装散啤,后来也有用塑料袋拎着走的啤酒。只有扎啤从来不装高雅,它就是大排档、烧烤摊、啤酒节的标配,喝的就是那股子“刚从桶里打出来”的新鲜劲儿。

纯生啤酒是生啤里的“精致版” 。它用无菌膜过滤技术把酵母和杂菌滤掉,既保留了生啤的新鲜口感,又拿到了熟啤的长保质期——能撑到180天。1997年珠江啤酒造出中国第一瓶纯生,打破了外国专家“中国不具备这个技术”的论断。纯生的出现,本质上是一次技术对时间的胜利——你不用牺牲风味,也能让啤酒走得更远。

而原浆啤酒走的是另一条极端路线——不过滤、不杀菌、不稀释。它在发酵罐里出来什么样,到你嘴里就什么样,连活性酵母都还活着。2005年青岛啤酒推出“原生啤酒”,打出的口号是“不做减法”。保质期?常温三天,冷藏一个月。这酒贵,娇气,喝的就是“原教旨主义”的那股劲儿——很多人就是喜欢喝啤酒本来的样子。

你看,从熟啤到原浆,其实是一条 “往回走”的路 。熟啤是工业化对自然的改造,纯生是技术对时间的妥协,原浆是重新拥抱不确定性。每一种啤酒的选择,背后都是不同的价值观:有人要稳定,有人要新鲜,有人要“原汁原味”。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情。1516年巴伐利亚颁布《啤酒纯酿法令》,规定啤酒只能用麦芽、啤酒花、水和酵母四种原料。五百年后的今天,工业啤酒往里面加了大米、玉米、淀粉来降低成本,精酿啤酒又跳出来说“回归传统”。啤酒的历史,就是在“纯”与“不纯”、“快”与“慢”、“大”与“小”之间反复拉扯。

回到你手里的那杯酒。扎啤喝的是场景,纯生喝的是稳妥,原浆喝的是执念。没有哪种更高明,只是各自回答了不同的问题:你要的是氛围,是便利,还是一种“较真”的体验?
啤酒这东西,从1900年俄国人在哈尔滨开出中国第一家啤酒厂算起,不过也才一百多年。它从洋人的饮料变成我们老百姓的日常,从玻璃瓶到塑料袋,从“大绿棒子”到精酿小馆。变的从来不只是工艺,还有一代人喝酒的心情。你选择喝什么,有时候选的不是酒,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呼朋引伴的热闹,是独自小酌的安稳,还是偏要喝出个所以然的较劲。

如果你想清楚这个,比搞清楚啤酒过滤和杀菌的区别,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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