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盛华的秦晚意是商界最不能惹的女人。
冷血、独裁、眼里只有利益。
我用一个近乎疯狂的对赌协议,把自己和她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我们并肩作战,也暗流涌动。
我为项目拼尽全力,也渐渐看到了她铠甲下的另一面。
庆功宴那晚,她醉眼朦胧地问我,为什么对她好。
有些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
后来,我带她回家吃饭,想正式介绍一下。
门开了,我妈系着围裙,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秦晚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01
江远舟站在盛华集团总部大楼下时,感觉自己的心脏正隔着胸腔与肋骨激烈碰撞,像一头被囚禁许久的野兽在疯狂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抬起头望向这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在楼体表面折射出耀眼而冰冷的光泽。
这里是S市金融中心最核心的地段,盛华大厦第一百二十层,整个集团最高决策层的专属会议空间。
而他,江远舟,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项目经理,此刻却要踏入这个属于商业巨头们的殿堂,如同误闯神殿的乞丐般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他那位顶头上司周总发来的信息。
“远舟,见到秦总了吗?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姿态一定要放低,我们这单生意要是黄了,你明天就不用来公司了。”
他按熄屏幕,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重新塞回西装内侧的口袋,手指触碰到那份已经翻得卷边的纸质方案。
姿态放低?
他为这个项目连续熬了九十七个夜晚,标书反复修改了二十一遍,连做梦都在推演数据模型和成本结构。
可就在最后关头,周总却将方案上“项目负责人”一栏他的名字划掉,换上了自己的签名。
如果不是盛华集团那边明确要求方案的实际执笔人必须到场说明,他甚至连站在这栋楼下的资格都不会有。
“江先生,请跟我来,秦总已经在等您了。”
穿着深灰色套装的女秘书声音温和得体,但眼神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审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情意味。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唯一一套价值超过五千块的西装,那是他去年为了参加行业年会咬牙买下的,如今穿在身上却觉得格外沉重。
推开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时,他首先看到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S市错落有致的城市天际线,云层在远处缓缓流动。
长会议桌的尽头坐着一个人,秦晚意。
盛华集团的实际掌控者,二十八岁便将家族企业推向新高峰,在商业谈判中从未失手的传奇人物。
传闻里她冷漠如冰,锋利如刃,此刻她穿着一身剪裁极简的白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她没有抬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那声音规律而冰冷,像某种倒计时。
江远舟走到桌前准备开口,她却先一步出声,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
“江先生,我们时间有限,直接开始吧。”
他压下心头那股狂乱的跳动,打开投影仪,蓝色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第一页标题。
“秦总,各位评审,下午好,我今天带来的方案是关于新一代智能物流系统的核心架构与市场落地规划。”
PPT一页页翻过,他的语速平稳而清晰,每一个数据节点和算法逻辑都早已刻入脑海,这些是他过去三个月全部心血的结晶。
秦晚意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偶尔用手中那支银色钢笔在文件边缘轻轻划上一道,动作优雅却疏离。
她身旁坐着的几位副总和技术主管不时交换眼神,有人皱眉摇头,有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那位姓赵的副总,在他讲到动态路径优化算法时突然抬手打断,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稍等一下。”
赵副总的食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提供的这个数据模型,来源是否可靠?据我所知,你们公司连自己的独立测试实验室都没有吧?”
江远舟看向他,声音保持平稳。
“赵副总,模型的核心算法是我们团队独立研发的,所有原始数据都经过了至少四轮交叉验证,可靠性没有问题。”
“你用什么来保证?”
赵副总轻笑一声,眼神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
“用口头承诺来保证吗?”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赤裸裸的羞辱,像一根细针扎进江远舟的神经。
他握紧了手中的翻页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就在他准备反驳的瞬间,一直沉默的秦晚意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直直地刺过来,江远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看赵副总,而是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继续。”
赵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坐直身体,没有再说话。
江远舟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剩下的部分,汗水已经浸湿了他衬衫的后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一个半小时后,他讲完了最后一个字,微微鞠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晚意合上面前的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终于正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亮,像寒夜里最清晰的星辰,带着能够穿透一切伪装的锐利。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整整十五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案我看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钢笔上轻轻摩挲。
“想法有创新,但整体过于理想化,至少有三个关键环节不具备实际可操作性。”
江远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仿佛坠入深潭。
她拿起钢笔,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
“尤其是成本预算这一块,漏洞明显,江先生,你是在给我讲童话故事吗?”
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反复回荡。
赵副总脸上已经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神色,眼神里写满了“果然如此”的嘲讽。
这个项目彻底黄了,他的工作也即将不复存在,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秦晚意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过。”
她话锋一转,站起身,绕过会议桌走到他面前。
一股清冷的淡香传来,像是雪松混合着柑橘的味道,好闻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她伸出手,从他面前的桌上拿起那份纸质方案,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缓慢地翻动,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这一部分,过于保守。”
她的指尖点在某一页的段落上。
“这里,又太过激进。”
翻到中间某页,她停下动作,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抬眼看向他。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你这个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构想,投入四点五个亿的资金?”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的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嘶哑。
“因为。”
他听见自己说。
“因为这个构想,值五十个亿。”
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赵副总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狂妄。”
最终赵副总还是低声吐出了这两个字。
秦晚意却笑了,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玩味和兴致的笑意。
“五十亿?”
她把方案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燃烧,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成败在此一举。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就凭它能让盛华集团在未来十年内,站上整个行业的顶峰,再无敌手。”
他说完,整个空间陷入绝对的安静,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秦晚意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专注的审视,她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灵魂深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江远舟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是他的老板周总。
周总满脸堆笑,气喘吁吁,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盒子上的烫金logo显示着不菲的价格。
“哎呀,秦总,各位领导,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太严重,来晚了来晚了。”
他点头哈腰地走进来,完全没有注意到会议室里凝固的气氛,径直走到秦晚意面前,将礼盒放在桌上。
“秦总,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我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周宏达,我们远舟年轻,很多地方不懂事,您多包涵多包涵。”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江远舟一眼,压低声音呵斥。
“还愣着干什么?快跟秦总道歉!”
江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被人围观嘲笑。
秦晚意的目光从周宏达身上扫过,重新落回江远舟脸上,眼神里那点兴味彻底变成了冰冷的厌恶。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完了,被这个蠢货彻底毁了。
02
周宏达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夸耀自己的功劳,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秦总您放心,这个项目交给我们公司,绝对万无一失,我亲自带队监督,保证每一个环节都做到完美。”
“我们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胜在诚意十足,远舟做的这个方案,大方向都是我亲自把控的,细节也是我一遍遍指导修改的。”
他滔滔不绝地往自己脸上贴金,浑然不觉秦晚意的脸色越来越冷,眼神里的冰霜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赵副总在一旁看好戏,嘴角的幸灾乐祸几乎要咧到耳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江远舟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三个月的日夜奋战,一个不曾停歇的夏天,最终换来的竟是如此荒诞的结局。
“说完了吗?”
秦晚意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周宏达的吹嘘。
周宏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啊?说……说完了。”
“说完了就出去。”
秦晚意指了指门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深潭的水。
“还有,把你的东西一起带走。”
周宏达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眼睛瞪大,似乎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秦……秦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秦晚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面。
“你,以及你的公司,从现在起被盛华集团永久列入合作黑名单。”
“什么?”
周宏达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手里的礼盒差点掉在地上。
“还有你。”
秦晚意的目光转向江远舟,那股厌恶又浓重了几分。
“我不管你和你老板之间有什么龌龊,把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戏码带进我的会议室,你不觉得脏了这里的地方吗?”
江远舟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是啊,在他们这些站在云端的人眼里,底层小人物的挣扎和倾轧不过是一场滑稽的闹剧,连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方案我收下了。”
秦晚意拿起桌上的银色U盘,放进自己的手包。
“合作免谈。”
“江先生,你可以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宣判的鼓点。
“等等。”
江远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开口叫住了她。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包括秦晚意。
她转过身,眉毛微微挑起,似乎很意外他居然还敢出声。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米的距离。
“秦总,您说得对,我老板是个蠢货,我们公司也确实上不了台面。”
周宏达的脸色瞬间铁青,想骂人却又不敢在秦晚意面前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但是。”江远舟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的方案,没有错。”
“今天的合作谈不成,不是我的方案不行,而是您,没有看懂它真正的价值。”
“或者说,您没有魄力去赌这五十个亿的未来。”
“放肆!”赵副总拍案而起,手指着江远舟厉声呵斥。“你怎么跟秦总说话的!”
江远舟没有理他,他的眼里只有秦晚意。
他看到秦晚意眼底的寒冰正在一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冒犯的怒火,那怒火在她眼眸深处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长这么大,可能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很好。”
她气极反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远舟,是吧?我记住你了。”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怒火,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兴味。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周宏达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礼盒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副总和其他高管则用一种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江远舟,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江远舟知道,他完了,不仅丢了工作,还得罪了这座城市里最不能得罪的女人。
走出盛华大厦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在他眼前闪烁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站在街边,任由晚风吹过,西装外套被吹得微微鼓起,寒意一点点渗透进来。
手机响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屏幕上跳动着S市本地的区号。
他迟疑了两秒,划开接听。
“喂?”
“江先生吗?我是秦总的秘书。”
还是那个温和客气的女声,此刻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江远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乔总让我转告您,她改变主意了。”
秘书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所有的原始数据和研究笔记,来公司找她。”
“她要亲自跟你谈。”
03
江远舟足足愣了半分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发干。
“你说……秦总她……”
“是的,江先生。”秘书的声音里那丝笑意更明显了些。
“秦总说,她就喜欢跟狂妄的人打交道,她说,她给你一个证明那五十亿价值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灯和行人,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从地狱到天堂,只需要一分钟,从绝望到希望,也只需要一通电话。
巨大的狂喜过后,是更深的困惑和不安,秦晚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戏剧性的反转?
他回到租住的城西旧公寓,房间只有三十平米,书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草稿纸。
泡了一碗泡面,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宏达打来的,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直接挂断,然后拉黑,动作一气呵成。
从秦晚意说出那句“永久黑名单”开始,他就跟周宏达,跟那家即将倒闭的公司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吃完面,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所有材料。
原始数据文档,算法逻辑推导,市场调研报告,竞品分析,风险评估预案……每一个文件都要仔细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这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机会,不容有任何闪失。
一直忙到凌晨四点多,他才合上电脑,窗外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天快亮了。
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晚意那张冰冷又精致的脸,和她那双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他准时出现在盛华大厦顶楼。
还是昨天那位秘书,她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好奇,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敬佩。
“江先生,秦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她把他带到一扇深色木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依旧是那道清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江远舟推门进去,秦晚意的办公室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S市最壮观的城市全景。
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背对着他,晨光勾勒出她修长而挺拔的背影,像一幅笔触细腻的油画。
“……嗯,我知道了,那个项目先暂停,等我回来再做决定。”
“环宇资本那边有什么新动作吗?”
“林总监还是联系不上?”
“好,继续盯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江远舟,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来了?”
她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坐吧。”
江远舟把厚厚一叠资料放在茶几上,纸张堆叠起来有十几厘米高。
“秦总,这是您要的全部原始数据和研究笔记,包括算法推导的每一个步骤。”
秦晚意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资料,而是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江远舟。”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
“昨天在会议室,你为什么敢跟我叫板?”
江远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我三个月的心血,因为一个蠢货的几句话就付诸东流,不甘心我的价值,被别人轻易否定和践踏。”
他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没有闪躲。
“更不甘心,输给一个连看都看不懂我方案真正价值的人。”
他说的是赵副总,也可能是在暗示她。
秦晚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她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像在品尝什么珍贵饮品。
“口气不小。”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在他脸上。
“我现在给你机会,证明给我看,你的方案,到底值不值五十个亿。”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变成了一场高强度的,近乎残酷的答辩。
秦晚意的问题比昨天会议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尖锐,都要刁钻,她不问虚的,只问最核心的细节和最难解的矛盾。
从算法每一个参数的设定依据,到市场推广每一个步骤的成本控制,从技术落地的风险评估,到未来三年可能遇到的专利壁垒。
只要江远舟的回答有一丝一毫的含糊或不自信,她就会立刻追问到底,像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一点漏洞。
江远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汗水一次次浸湿衬衫,又在空调冷风下慢慢变凉。
他们就像两个高手在悬崖边过招,每一个回合都惊心动魄,稍有失误就会坠入深渊。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思维可以缜密到这种程度,大脑可以运转得这么快,秦晚意简直不是人,而是一台精密到可怕的决策机器。
终于,当他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时,秦晚意沉默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味刚才的每一轮交锋。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底噪。
许久,她才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
“你的方案,我要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四点五个亿的启动资金,三天内会打到你们公司的账户上。”
江远舟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沸腾了,一股热流从心脏冲向四肢百骸,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身体坐直了些。“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她伸出手指,指向他。“必须加入盛华,亲自负责这个项目的全部技术落地。”
江远舟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让我……加入盛华?”
“没错。”秦晚意站起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买断你的方案,一次性支付你三百八十万,这笔钱够你在二线城市买套不错的房子,安稳度日,从此以后这个项目跟你再无关系。”
“第二,你加入盛华,出任新成立的技术研发中心总监,年薪一百二十万,外加项目净利润百分之六的分红。”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三百八十万,是看得见的安稳,而百分之六的分红,如果项目成功,回报可能是前者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但如果失败,你可能会一无所有。”
“安稳,还是冒险。”
“江先生,你选哪个?”
她把问题抛给了他,像一个在赌桌对面等待对手下注的庄家,优雅而危险。
江远舟看着她,这个美丽,锋利,又深不可测的女人,他知道,她是在考验他,考验他的野心,也考验他的格局。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秦总,您觉得我会选哪个?”
04
秦晚意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活水。
“这么说,你选第二?”
“不。”江远舟摇摇头,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我两个都不选。”
秦晚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的玩味变成了不解,以及一丝明显的不悦。
“你什么意思?”
“我的方案,我不卖。”江远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隔着办公桌对视。“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公司对公司,我的公司,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
秦晚意盯着他,仿佛要重新认识他一样,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又像在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你那家公司?一个马上就要破产清算的空壳子?”
她的话很直接,也很伤人,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最残酷的现实。
“没错。”江远舟坦然承认,没有任何掩饰。“但它的核心资产,是我。”
“所以,我要的不是年薪,也不是固定比例的分红。”
他伸出三根手指,目光坚定。
“我要项目总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疯子。”
这是秦晚意身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赵副总,终于忍不住插嘴,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江远舟,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秦晚意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远舟,那眼神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百分之三十,不可能。”
“我的底线,是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江远舟寸步不让,声音里没有任何退让的余地。“少一分,我们今天就当没谈过。”
他们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缓慢漂浮,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较量,谁先退缩,谁就输了。
最后,是秦晚意先移开了目光,她看向窗外,S市的天空一片湛蓝,云朵缓慢移动。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百分之十五。”
“但你。”她重新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必须签对赌协议。”
“三年内,如果项目没有达到预期利润的百分之七十,你和你公司的所有股份,全部无偿转让给盛华。”
“一言为定。”
江远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有任何迟疑。
他看着秦晚意,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和战意,这个女人,从今天起,既是对手,也是同盟。
这场五十亿的豪赌,他们绑在了一起。
离开盛华大厦时,江远舟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飘,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周宏达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周宏达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音几乎要震破听筒。
“江远舟!你他妈还敢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了!公司完了!全完了!”
“周总。”江远舟平静地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公司没完。”
“什么?”周宏达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一个小时后,我会往公司账户上打六百万,足够支付所有员工的遣散费,和公司的全部债务。”
周宏达愣住了,呼吸声变得粗重。
“你……你哪来那么多钱?”
“这你不用管。”江远舟顿了顿,继续说。“另外,我会以一块钱的价格,收购你手上全部的公司股份。”
“你做梦!”周宏达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一块钱?你想得美!我就算让公司破产,也不会便宜你!”
“不卖也行。”江远舟无所谓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那就让公司直接破产清算吧,反正你也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一屁股债,以后想在S市再开公司,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周宏达才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嘶哑的声音说。
“我卖……”
“聪明的选择。”
江远舟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憋闷感终于消散了些。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打工仔,不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他,江远舟,是自己公司的老板,是自己命运的主宰。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给母亲林静婉发了条微信。
“妈,我辞职了,自己开了家公司,一切都好,别担心。”
信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急促。
“舟舟啊,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辞职了?是不是受委屈了?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妈给你转点?”
一连串的关心像温暖的潮水涌过来,让江远舟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从小在单亲家庭长大,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很多苦,却从不抱怨。
母亲总说自己就是开小餐馆的,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地过一辈子。
所以他出来工作后,从没跟她说过自己受的那些委屈,那些熬夜,那些冷眼,那些不公平的对待。
“妈,我没事。”江远舟笑着说,声音放得很柔。“不是受委屈,是找到更好的发展方向了,钱也够,刚拉到一笔很大的投资。”
“投资?什么投资?对方靠谱吗?别是骗子吧?”林静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语速快了不少。
“放心吧妈,靠谱,对方是盛华集团,很大的公司。”
“盛华?”林静婉的声调似乎高了一点,停顿了两秒。“哪个秦总?”
“秦晚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呼吸声变得有些细微。
“哦……她啊。”林静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欲言又止。“那你自己多加小心,凡事多留个心眼。”
“知道了妈,您别担心,我这边还有事要忙,先不说了。”
“哎,好,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江远舟心里有些纳闷,母亲的反应有点不对劲,她好像认识秦晚意似的。
但转念一想,秦晚意是S市商界名人,经常上财经新闻,母亲可能在电视上看到过,也就没再多想。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江远舟忙得脚不沾地,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注册新公司,变更法人,处理原公司的债务和人员遣散,搭建新的办公场地,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跑。
新公司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终定名为“远航科技”,寓意着扬帆远航,驶向更广阔的未来。
秦晚意那边的效率高得惊人,合同第二天就发了过来,条款清晰,权利义务明确,就是他们谈好的那些内容,没有任何隐藏陷阱。
四点五个亿的启动资金,在合同正式签订的第三天上午,准时打到了远航科技的账户上。
看着银行短信里那一长串的零,江远舟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命运,真的开始改变了。
项目正式启动,他用最快的速度招兵买马,从原公司带走了两个信得过的老同事,又在市场上挖来了几个有真才实学的技术骨干,组建起一支不到二十人但精干高效的团队。
盛华那边也派了一个十二人的团队过来,跟远航科技联合办公,负责项目协调和资源对接。
负责人,就是那个赵副总。
江远舟知道,这是秦晚意给他的第一个下马威,也是第一个考验,她想看看,他能不能镇住这只笑面虎,能不能在复杂的内部关系中掌控局面。
赵副总对他当上项目总负责人,心里一万个不服气,脸上虽然挂着笑,眼神里却写满了轻蔑和不屑。
第一次全体会议,赵副总就给了他一个实实在在的下马威。
“江总,您定的这个项目排期,是不是太紧张了点?四十天内要完成第一阶段的全部测试和验证,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副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带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我们盛华过来的团队,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不是您以前带的那种随便加加班就能糊弄过去的小队伍,这种不切实际的排期,只会打击士气,影响效率。”
他带来的人跟着低声哄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嘲讽,远航科技这边新招的员工,脸色都有些难看,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紧张。
江远舟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敲了敲桌子,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赵副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这个排期是我和秦总亲自确认过的,你有意见,可以直接去找她沟通。”
“第二,我不管你们是不是精英,在这里,只有能完成任务的人,和不能完成任务的人,做不到,现在就可以提交离职申请。”
“第三。”江远舟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像两把刀子扫过赵副总和他带来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项目,我说了算,谁再敢在团队里散播负面情绪,煽动人心,影响进度,别怪我不管他背后站着谁,立刻请他离开。”
他的目光从赵副总脸上慢慢移开,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听明白了吗?”
赵副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对上江远舟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那一刻,江远舟知道,第一仗,他赢了,但他也清楚,这只是个开始,赵副总这种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里,明枪暗箭,只会多不会少。
05
江远舟和秦晚意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拉开了序幕。
白天,他在公司带着团队攻克各种技术难关,修改算法,调试模型,处理层出不穷的突发问题,还要时刻提防着赵副总在背后使绊子。
赵副总总能在他最忙,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拿着一堆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烦他,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虚伪的,令人不适的笑容。
“江总,我们盛华这边的员工餐标是人均一百二十块,你们这边好像只有四十块的标准,这会不会影响团队融合啊?毕竟大家要一起工作这么久。”
“江总,我们这边习惯下午三点半喝下午茶,一般是最低星巴克起步的,你们这提供的速溶咖啡……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传出去对盛华的形象也不好啊。”
“江总,您看这办公室的绿植,叶子都黄了,也没人换,多影响工作心情和办公室环境。”
江远舟每次都想把手里的键盘直接砸在那张油腻虚伪的脸上,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赵副总是故意的,他就是想激怒他,让他失态,让他在团队面前失去威信,好去秦晚意那里告状。
他不能上当,他必须保持冷静。
江远舟只是冷冷地看着赵副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赵副总,如果你精力这么旺盛,可以去帮测试组多跑几轮压力测试数据,或者去帮运维组检查一下服务器集群的稳定性。”
“或者,你可以亲自去楼下花店买几盆新的绿植回来换上,行政这边确实忙不过来。”
“至于下午茶。”江远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想喝什么可以自己点,公司不报销,但我也没意见。”
赵副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只能恨恨地瞪他一眼,灰溜溜地走开。
晚上,江远舟还要应付秦晚意随时可能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她好像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人技术顾问,或者说,某种可以随时支使的专属资源。
无论多晚,只要她一个电话,江远舟就必须立刻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去处理她的问题,有时是项目上的技术细节需要确认,有时甚至是她自己的,和工作完全无关的私事。
“江远舟,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凌晨一点半,江远舟刚结束和团队的电话会议,准备洗漱睡觉,秦晚意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重新穿上西装外套,打车赶到盛华大厦。
整栋大楼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灯,顶楼秦晚意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孤岛。
她穿着一身丝质的深蓝色睡袍,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脚边随意扔着一双鞋跟细高得吓人的黑色高跟鞋。
办公室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有些凌乱的长发。
“秦总,这么晚找我,是项目上有什么急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