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的那天,把那个搪瓷茶缸拍在床沿上,锈得都快认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老三,这缸你拿着。”他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吓人,“记住,缸里泡着咱家三代人的秘密。”
我当时没当回事,一个破茶缸能有什么秘密?
白瓷都磕成黑的了,把手上缠着胶布,里头茶垢厚得能刮下来二两。
我们兄妹仨从小看着这缸长大,父亲走哪儿端哪儿,夏天泡苦丁茶,冬天泡老荫茶,缸沿上永远有一圈褐色的印子。
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院里发呆,瞧见那茶缸搁在石桌上,里头还剩半缸凉茶。
我寻思着给洗洗收起来,别让雨水泡坏了。
就着水龙头一冲,怪事来了。

缸底的茶垢冲掉一层,底下竟露出几个字,血红血红的,像是拿什么尖东西刻上去又填了红漆:1969.7.16。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天儿,是我爸我妈结婚的日子。
我把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那几个字在光底下红得扎眼,刻字的笔道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手抖着刻上去的。
晚上我哥我姐都回来了,我把缸拿出来给他们看。
我姐瞅了半天,忽然说:“你们记得不,小时候咱妈拿这缸泡茶,从来不让我们碰,说这是你爸的命根子。”
我哥接过去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忽然指着缸底边缘:“这儿还有字,更小。”
我们仨凑一块儿,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字刻得更浅,像是时间太久快磨平了:1979.8.2 小芳第一声叫爸爸。
我姐眼眶一下就红了,那天,是她周岁。
可故事到这儿才刚开始。
那天正好十五,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
我们仨在院里喝茶说话,那茶缸就搁在石桌当中,说着说着,我姐忽然叫了一声:“你们看!”
缸里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热气。
可没人烧火,也没人动它。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那缸水就自个儿开了,热气往上蹿,水面咕嘟咕嘟地翻,跟底下架着火似的。
我们仨吓得站起来,眼睁睁看着那缸水翻腾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我壮着胆子探头一看,茶水清亮亮的,缸底映出一轮圆月。

可月亮边上,分明站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瘦高个,浓眉大眼,正端着那个茶缸,冲谁笑。
我爸年轻时的照片,就挂在堂屋墙上。
我姐当场就哭了,我哥腿一软,跪了下去。
那影像只存了一眨眼的工夫,水一晃,就没了。
可我们仨谁都看真真的,那是我爸。
后来我们找了村里的老人打听,九十岁的周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爸那缸啊?那可说来话长!”
原来,1969年我爸我妈结婚那年,我爸刚从部队复员回来,穷得叮当响,家里连个像样的茶碗都没有。
我妈从娘家带了一对搪瓷缸,一人一个,白瓷红花,崭崭新。
我爸稀罕得不行,在缸底刻了结婚的日子。
第二年我妈怀了我哥,害喜害得厉害,啥也吃不下,就想喝口酸甜的。
我爸满山跑着摘野山楂,摘回来洗了切了,拿那缸煮山楂水,一煮一宿,守在灶跟前不敢合眼。
我哥生下来那天,我爸又在缸底刻了一行字。
后来日子难,那缸磕了碰了,我妈想换个新的。
我爸不肯,拿胶布缠了把儿,说:“这缸是你妈给的,用一辈子。”
1979年我姐出生,我爸又刻了一行。
可我呢?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缸底有我哥,有我姐,独独没我。
那年月圆夜,我一个人坐在院里,对着那缸发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缸里的水又开了。
这回我没害怕,趴上去看。
水底下,我爸我妈并肩站着,我妈抱着个孩子,是我。

我爸端着缸,冲我比划:他在缸的另一面,刻了字。
我把缸翻过来,对着月亮照。
那面的白瓷早被手磨得发亮,可月亮光底下,真有一行蝇头小字,刻得极浅极浅:1985.3.12 小军学会叫爸了。
那是我。
我妈走得早,我爸从没跟我们提过这些。
可他一样一样都记着,记在这个破茶缸上,记了一辈子。
现在我每天也用这缸喝茶,缸底的字还在,月圆的时候,偶尔还能看见我爸站在水底下,冲我笑。
有时候我也想,咱们中国人不兴说爱,可爱都泡在茶里了,一口一口,喝了一辈子。
你们的家里,有没有这么一件老物件?(民间故事:白瓷缸里的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