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最核心的真相,只有两个字:荒唐。
不是某件事荒唐,不是某段历史荒唐,不是某群人荒唐。是整件事,从头到尾,从起点到当下,从个体到全人类,彻头彻尾的荒唐。
几千年里,所有人困在一套自己织出来的闭环里,自造问题,自补补丁,自我歌颂,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没人逼谁,没人骗谁,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走在通往真理与进步的路上。

一
荒唐的起点,从来没有什么阴谋。
没有幕后黑手,没有统治阶级的刻意设计,没有什么古老的骗局。一切的开端,只是智慧诞生时最本能的一刀:分别。
要认识世界,就必须把完整如一的世界劈开。分彼此,辨对错,名万物,划边界。这是认知的起点,是交流的基础,是文明得以成立的前提。没有这一刀,人就和禽兽无异,无法建立概念,无法形成共识,无法组成群体。
错的不是这一刀。错的是后来的事。
用着用着,人就忘了:分别只是工具,不是真相;概念只是描述,不是本体。人把自己劈出来的两半,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把自己造出来的概念,当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尺。
从“我需要用对错来做事”,变成了“世界本身就有绝对的对错”;
从“我用语言描述世界”,变成了“世界必须符合我的语言”。
这是一场全员参与的认指为月。所有人指着同一根手指,坚信那就是月亮本身。没有骗子,没有傻子,只有一代又一代,自然而然走偏的人。
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它不是恶的产物,是本能的产物;它不是少数人的错误,是全体的必然。
二
更荒唐的是,它根本不需要维护,自己会生长,会遗传。
没有谁逼着你相信世俗标准,没有谁按着你的头穿那件棉袄。你生下来的第一天,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家庭教你对错,学校教你优劣,社会教你成败,舆论教你善恶。你学会说话的同时,就学会了一整套二元对立的标尺;你长大成人的过程,就是一层层把人学的皮肤长在自己身上的过程。等你有能力独立思考的那天,你已经分不清哪部分是你,哪部分是后天叠加上去的程序。
然后你又会把这套东西原封不动地传给下一代。不是你坏,不是你蠢,是你真心觉得这就是对的,是天经地义的,是为了孩子好。
人人都是囚徒,人人也都是狱卒。
人人都穿棉袄,人人也都劝别人多穿点。
没有加害者,没有受害者。整个系统自动运行,自动复制,自动加固。几千年来,改朝换代,文明更迭,底层的闭环从来没变过。换的只是话术,只是款式,只是补丁的形状。
一个所有人都参与的骗局,就不再是骗局。
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荒唐,就成了正常。
三
最精妙的荒唐,是“进步”这两个字。
这是整套系统最成功的补丁,没有之一。它给所有的循环和内耗,都披上了一层勇往直前的外衣。
王朝覆灭了又重建,你说旧制度腐朽,新制度更文明;
思想推翻了又重建,你说旧观念落后,新思想更真理;
技术迭代了一轮又一轮,你说旧时代蒙昧,新时代更高级。
你忙着争论哪款补丁更好,哪件棉袄更漂亮,哪种理念更正确。你为了不同的立场愤怒、争斗、流血,坚信自己站在进步的一边,坚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
可你从来没问过一句:我们是不是本来就不需要补丁?是不是本来就不用穿棉袄?
所有的“进步”,本质上都只是在闭环里换了个站位。左边站站,右边站站,以为看得更全了,以为走得更远了,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走出笼子一步。
一边放血,一边输血;一边造问题,一边解决问题;一边制造痛苦,一边歌颂解决痛苦的伟大。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还把这整个过程,叫做文明的演进。
原地打转,却以为在奔赴远方。
这是人类给自己编过的,最温柔也最荒唐的梦。
四
当你第一次看穿这份荒唐的时候,你会觉得冷,觉得空,觉得难以置信。
你会想:怎么可能?几千年的文明,无数的先贤智者,难道全都是错的?难道所有人都在梦里,只有我醒了?
不是只有你醒了。是醒过来的人,从来都很少。
而且醒过来的人,大多都沉默了。
因为你叫不醒一个集体的梦。你冲上去扒别人的棉袄,人家只会觉得你是疯子,只会把棉袄裹得更紧。你跟人说“这一切都是荒唐的”,人家只会用看异类的眼神看着你,然后继续回去过他的日子。
所以真正醒过来的人,从不喊口号,从不谈救世,从不试图改造世界。
他们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棉袄,站在一边,看着这场盛大而荒唐的人间戏剧。
他们知道,集体的荒唐会一直持续下去,循环会一直轮回下去。这件事不会因为谁看穿了,就有任何改变。
但那又怎么样呢?
荒唐的是世界,清醒的是你自己。
戏是假的,但看戏的那颗心,是真的。
五
说到底,人间这场戏,本来就是荒唐的。
你可以选择入戏,跟着大家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争一起闹,认认真真把游戏玩到底。
你也可以选择站在边上,看着它荒唐,陪着它流转,不执着,不纠偏,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戏。
没有对错,没有高下。
只是有人选择做梦,有人选择醒着。
而所有的荒唐,在你醒过来的那一刻,就再也困不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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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感观止的文章,此文为《破壁录》专栏第三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