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荣臻救下日本孤儿后对其十分挂念，直到临终时仍对其念念不忘

1980年7月的一个午后，北京西郊机场的贵宾室里，聂荣臻（1899年12月29日——1992年5月14日）紧握拐杖，目光久久停在门口。他等的人，是40年前战火中抱回来的日本女孩。美穗子见到聂荣臻后，竟激动得泪流满面，门刚打开，已成中年妇人的美穗子快步冲来，轻轻把额头贴在老将军的手背上，她不仅“扑通”一下跪倒在了聂荣臻面前，还以额头轻触聂荣臻的手，以表达最大的敬意。这一幕，让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屏住了呼吸。没有鲜花，也没有欢迎横幅，一声颤抖的“爸爸”，几乎要把空气挤碎。短短数分钟，往昔的战火、血腥、离散和温情一并涌回。

美穗子的出现，把人们的记忆拉回到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那年，百团大战进入最激烈的阶段。冀中第三团奉命破袭井陉煤矿，炮声震得山脉发颤。团政委杨仲山冲到一座被炸塌的碉堡前，突然听到婴儿的啼哭。他翻开尘土，看到两个孩子，一个不过五六岁，一个还在襁褓。硝烟呛人，杨仲山愣了几秒，还是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向高粱地里狂奔。夜色里，枪声渐远，小女孩却识趣地一声不哭，只把头埋在士兵粗糙的军衣上。

当晚，杨仲山把情况向营长赖庆尧汇报。赖庆尧听完，直叹一句：“孩子跟战争无关，先救。”部队缺粮，干粮得掰着数，但杨仲山还是掏出最后一块面饼，一点点撕碎喂给小女孩。第二天清晨，队伍回到分区指挥部。杨成武得知此事，立即转告司令员聂荣臻。

聂荣臻当时正在一间土屋里研究作战图。警卫员禀报后，他抬头只问了一句：“孩子安吗？”十分钟后，他见到那对姐妹。大一点的女孩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衣角上全是尘土。聂荣臻自家女儿聂力当时也在外地，他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突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柔软。女孩轻声呢喃“兴子”，聂荣臻就顺口给她起了中文小名“兴子”，后来才知道她日文名叫美穗子。

指挥部条件简陋，喝的是杂粮粥，孩子却挑食。警卫员打趣：“司令，怕她嫌碗不干净吧？”聂荣臻笑着拿起水壶，把梨冲了又冲。梨递过去，小家伙才放心啃了第一口。兴子破天荒地笑了，雪白的牙齿让所有人心头一暖。之后几天，每到夜深，聂荣臻批阅电报，总会回头看一眼角落的摇篮，确认襁褓中的妹妹睡得安稳。

聂荣臻

然而，前线局势瞬息万变，带着两个日本孤儿奔波显然不现实。思虑再三，聂荣臻决定把她们送到最近的日军据点，希望对方能护送回国。临别那天，兴子死死拽住聂荣臻的袖子，眼泪啪嗒砸在地上。聂荣臻蹲下身，轻声劝道：“回家去，孩子，那里有你的亲人。”他把一封写满中文、英文、日文三种文字的信交给护送的老乡，信里只有一句核心：儿童不应为战争付费。

孩子被接收那刻，日军军官对着远方八路军阵地深鞠一躬。几周后，两姐妹转送哈尔滨。遗憾的是，襁褓中的妹妹途中夭折，只剩兴子一路漂洋过海回到日本。

战后多年，兴子把那段记忆当作童年唯一的暖色。她不知道的是，聂荣臻在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时时提起“我的日本女儿”。进入50年代，他事务繁忙，却常把一张发黄的合影压在办公桌玻璃下。有人问起，他总笑而不答，只是偶尔对聂力说：“小力，你还有个妹妹，在日本。”

此后聂荣臻一直记挂着这两个孩子，但一直没有她们的音讯，这一晃就过去了40年。

到了1979年，中日邦交早已正常化，文化交流渐多。《解放军报》副社长姚远方一次整理档案，发现几张旧照，便写成通讯发表。文章刊出后，日本《每日新闻》全文转载。1980年初夏的一天，聂荣臻在接受姚远方的采访时，拿着当年沙飞拍下的他和两个孩子的照片，感慨地说：“战争是残酷的，孩子是无辜的，不知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样了？她们现在在哪里？”

姚远方于是写了一篇名为《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的文章，并配上沙飞当年拍摄的照片，先后发表在《解放军画报》和《解放军报》上，强调聂荣臻在40年后没有忘记往事，希望能找到当年的日本小姑娘。文章发表以后，在国内和日本立即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5月29日，日本《读卖新闻》全文刊登了姚远方的文章，配发的标题是“战火里救出孤儿，聂将军四十年后呼唤兴子姐妹”，他们还派出记者来到北京，向聂荣臻详细询问了当年的事情经过，表示一定要找到这两个小姑娘。

不久以后，《读卖新闻》的记者便在日本九州都城市找到了当年的姐姐美穗子，她已经是3个孩子的母亲，和丈夫经营一家小杂货店，她的妹妹美馏子当年因病在石家庄日军医院夭亡。

美穗子对聂荣臻救助她的事记得并不十分清楚，她的伯父加藤国雄看了《读卖新闻》的报道以后，通过对比当年的照片，才确定美穗子就是聂荣臻口中的“兴子”。

美穗子也十分激动，她专门给聂荣臻写了一封信：“聂荣臻将军阁下：这封信草草不恭，请您原谅。我匆忙地看了《日本小姑娘，你在哪里？》的报道，我惊讶了。我不就是将军所要寻找的‘兴子’吗？那时我才四岁，妹妹一岁，当时情况已记不得了，我父亲是河北省井陉谋矿铁路井陉站职员，昭和十五年八月二十一日负伤而死，母亲被炮弹炸死。据伯父讲，我被八路军领走，后又送回来了。遗憾的是妹妹于九月二十四日，在北京铁路局石门铁路医院死亡。回国那阵子，我常常向姥姥讲起‘吃梨’和‘坐挑筐’等事情。姥姥是贫民，我在经济贫困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经历了无数难以言表的痛苦。现在，我成了家，有了三个女儿，感谢您救命之恩。日中两国恢复邦交的时候，我曾在一刹间悼念过，要是我的父母也活着该多好哇！如果可能，我想到父母和妹妹的亡地拜访，对我健康地活着表示感谢和进行充分的凭吊。如果情况允许，我想访华拜会阁下，特别要感谢您救命之恩。祝您更加健壮地工作。美穗子”。

聂荣臻在看到美穗子的信后，十分高兴。6月12日，聂荣臻提议请中日友好协会考虑邀请美穗子访华的问题，他认为这对进一步巩固和发展中日友好关系有重要的意义。

聂荣臻会见加藤美穗子

不久以后，中日友好协会正式向美穗子发出了访华的邀请信。7月10日，美穗子带着家人来到了北京，聂荣臻派女儿聂力代表他到机场迎接。7月14日，聂荣臻正式会见了美穗子全家，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就这样，1980年的重逢发生了。兴子带来一尊栩栩如生的身穿和服的日本姑娘塑像，这在日本叫“人形”，高约一尺半，是日本人送给贵客最珍贵的礼品，象征日本儿童祈福；聂荣臻回赠《岁寒三友图》，并写下“中日友谊万古常青”。他说：“到了严寒的冬天，百花凋谢，只有松树、竹枝、梅花可以经受考验，保持勃勃生机，我祝愿中日友谊像松竹梅一样经得起考验。”那一夜，两人谈到深更。兴子感叹：“要是妹妹还活着，该有多好。”聂荣臻沉默片刻，说出一句只有身边人才能听懂的半句四川话：“人活一口气，世上最怕‘迟’。”

美穗子对聂荣臻说：“一些日本老兵知道了这件事后，非常感动和惭愧，认识到了侵华战争的罪恶。”聂荣臻回答说：“让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日本民族是勤劳智慧的民族，愿中日两国人民世世代代友好下去，永不兵戎相见。”

会见持续了约40分钟，会见结束的时候，美穗子满含热泪，握住聂荣臻的手说：“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希望您能到日本都城市去访问。”聂荣臻摇摇头说：“谢谢，从地图上看，离得很近，但我身体不好，没有机会了，你们还会有机会。”

此后美穗子还去了石家庄等地访问，她在回国后发表访华观感时说：“这次见到聂帅，就像是自己的慈父，聂力就像是自己的亲姐姐，见面时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禁热泪盈眶。”后来美穗子又先后两次来华访问，并看望了聂荣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