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5日凌晨，陕北安塞的山谷里仍残留着昨夜细雨的清凉，警卫营的张思德正带着突击小队摸进一处新开的炭窑。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成为他短暂人生的终点。

在延安，人们对张思德的第一个印象往往是“干劲足”。战争岁月里，枪林弹雨的勇敢固然重要，但在后方的柴米油盐同样要人去扛。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中共中央提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凤凰山下到处是开荒队。张思德几乎每次都冲在前面，他笑言：“打日本子我们不怕，种庄稼更不怕。”许多人记得的，是他挥锄头时的背影。

再往前一年——1943年夏夜，延河暴涨。毛泽东写完《质问国民党》的社论，急需连夜送至报社排版。警卫班犹豫不决，水势太猛，稍有不慎就可能丧命。张思德把文件紧紧裹好，脱衣扎紧腰带，一头扎进冰水。浪头扑来，他腾出双臂护住文件，几乎被冲走。半个时辰后，他爬上对岸，举着那封浸湿却未损的手稿，高喊“送到了！”众人才松了口气。这一幕，在许多老战友的讲述里始终鲜活。

时间回到更早。1932年冬，川陕苏区刚刚建立，17岁的张思德第一个报名参加红军。那时他已失去父母兄长，背井离乡只是迟早的事。部队里，他先在县独立团操练，后进尖刀班。冰洞里卧夜侦察，毒草地试囊采样，过草地时把最后一口炒面留给战友——这些细节在回忆录中层出不穷，证明他那句口头禅：“我不算什么，整个队伍好才要紧。”

长征途中减员惨重，张思德带着伤痛，仍替战友探路。走到河边没有船，他与同伴相扣成“人桥”接力渡河；冲锋阵地，他扛着缴来的机枪爬高坡压制火力点。有人私下感慨，他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把永远拉满弓弦的箭，听不见疲倦二字。

1937年到延安后，因旧伤复发，被安排去荣誉军人学校休养。可他在病房里也闲不住，常替卧床同志洗衣送饭。有人提醒他好好静养，他挠挠头：“帮别人也是治病的方子。”不久，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旋即调入中央警卫营，成了“主席身边的兵”。这段经历让后来的故事有了注脚。

在枣园执勤期间，他的细心远近闻名。烧水、缝补、通宵守夜样样不落。一次因牛奶变酸被人嘲笑，他索性凌晨四点骑马去几十里外的农场取鲜奶，风雪无阻。毛泽东深夜散步，见到站岗的他，随口问起“叫什么名字？”得到回答后又追问家乡、伤疤、长征往事。对话不长，却让毛泽东牢牢记住了这个来自四川的年轻人。

1944年春，边区推行大生产运动。中央警卫队和机关干部主动下乡种地、烧炭、纺线，减轻后勤压力。石峡峪庄的山林里，张思德每天领头挥镐。为了多烧几窑优质木炭，他常把自己钻进最狭窄的洞口。挖窑时他总用木棍顶住窑顶，一边敲一边听声，一旦发现响动就让伙伴后撤，这是行内的老规矩。

9月5日上午，潮湿山体忽然松动，窑顶先是落下一撮碎石，紧跟着整面塌陷。出口处的小白眼看泥石扑来，张思德只来得及吼了句：“快退！”将战友推出洞口，自己却被彻底埋没。伙计们红着眼挖了两个时辰，抱出时他已没了呼吸，年仅二十九岁。护工穆正安回忆，那天张思德衣服口袋里只摸出一把缝衣针和几尺麻绳。

接到汇报的古远兴心急如焚，骑马去枣园请示。深夜灯火仍明，毛泽东正在批阅文件。听完简报，他沉了几秒，“怎么这么不小心？”脸色转冷。古远兴低声禀告尸体尚在山里，打算就地安葬以免再耗人手。话音未落，“你敢！”一句重重落地。毛泽东命令：马上抬回延安，清洗遗体，更衣入棺，举行追悼会。

从石峡峪到凤凰山，七十余里山路，战士们用木柴做成担架，轮替前行。9月7日晚，他们赶回枣园，抬进临时停灵的小屋。有人点起松明照亮，毛泽东撩开帐门，蹲下为烈士抹去脸上的尘土。那一夜，很多人看到领袖的眼眶红了。

两天后，也就是9月8日，凤凰山下搭起简易灵堂。黑幕、党旗、柏枝，朴素而庄严。根据延安《解放日报》记录，数百名机关干部自发到场。毛泽东在台阶前停步，定定看了遗像数秒，然后缓缓走上灵台。

“人总难免一死，但死得其所，重于泰山。”他并未照稿，而是平声缓语地讲起张思德从入伍、长征、到延安的点滴，强调真正的革命者应当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许多人听得泪流满面，那一篇即是后来广为传诵的《为人民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演讲隔天就刊登在《解放日报》，很快传遍前后方部队。许多老兵后来提起张思德，都说“这条路得接着走下去”，把为人民服务当作军队灵魂来守。可以说，张思德的牺牲，在边区掀起的一场精神洗礼，比任何动员令都来得有力。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数次谈及延安岁月，每当提到“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总会把张思德作为注脚。1956年，延安枣园旧居旁立起纪念碑，碑文正是当年毛泽东亲笔所书的“为人民服务”。简单五字，却凝聚了一个时代的信念。

回溯张思德短暂的一生，从川北穷乡少年，到红军班长，再到主席身边的警卫，他的轨迹像一条由苦难砥砺出的红色丝线。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以无言的奉献诠释了理想。战火与荒山是那代人每天面对的真实，选择为共同的事业把生命交付，就是他们心口不宣的誓言。

古远兴当年的一句“就地掩埋”，并非冷漠，而是战争环境下的惯常操作；而毛泽东的那声怒喝，则是在告诉所有干部：哪怕最普通的战士，也代表着人民军队的灵魂与尊严。抬回延安、洗净换装、郑重下葬，既是对牺牲者的敬重，更是对后来者的告诫。

此后，“为人民服务”成为解放区的新号角。前线的将士在弹雨中传阅那篇演讲，后方的农民在炕头听到名字陌生却可亲的烈士故事。张思德没有获得耀眼军功，却用生命提醒战友：忘掉自己，背后是千千万万希望解放的人们。

岁月流逝，凤凰山的松柏已换了几茬嫩芽，可当年的怒喝仍回荡在延河之畔。“你敢”这两个字，不止针对古远兴，更指向任何可能漠视人民、轻贱同志的做法。它让人明白，革命的根脉在群众，而走到最后的，是那些把“大公无我”刻进骨子里的普通人。

张思德的墓静静矗立，碑文上简单几行字，却像无声的号角，提醒后来者——无论战场还是田野，人民利益都比山高比海深。年轻的警卫员用二十九岁讲完的道理，至今仍在提醒世人：责任二字，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