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得一宿没睡。闺女谈了一个月的男朋友,昨天头回上门,搬来一整头羊,还有五粮液、榴莲、安慕希,客厅都快堆满了。我看着这堆东西,不知道该说啥。刚处一个月就送这么重的礼,收还是不收?昨天他进门时,我正蹲在阳台上择芹菜,筋一根根撕干净了才搁盆里。听见楼道里“咚”一声,像谁把半袋面撂地上了。闺女在门口喊:“妈,开门。”我手都没擦,一开门,先看见那孩子脑门上全是汗,怀里抱着个泡沫箱,脚边还立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两只羊腿。我愣在那儿。他喘着气,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说:“阿姨,给您添麻烦了。”我说:“你这是干啥?来就来,咋搬这些?”他嘿嘿笑:“没多少,没多少。”没多少?客厅本来就不大,羊搁在茶几旁边,五粮液两瓶,榴莲两个,安慕希一箱,码得整整齐齐。那羊是整头的,冻得硬邦邦,塑料袋上还结着霜。我伸手碰了一下,凉得缩回来。闺女拿拖鞋给他,嘴上嫌他:“你疯啦?我咋跟你说的?”他又蹭了一下鼻子:“您闺女说您冬天爱炖羊肉。我就想着,整头羊实在。”我看了闺女一眼。她脸红了,没接话。那顿饭吃得我胃里堵。炖了排骨,炒了芹菜,那孩子只夹面前那盘土豆丝。我让他吃排骨,他说:“阿姨,我吃啥都行。”五粮液摆在电视柜上,他连包装都没拆,说不会喝,是给我家过年备的。榴莲我放阳台了,味儿太大。安慕希他倒是记得,临走还提醒:“阿姨,那个酸奶您早上喝,别放坏了。”我嘴上应着,心里更乱。一个月,满打满算认识三十天。现在年轻人处对象,合得来就处,合不来就散。他送这么重的礼,万一俩孩子明儿闹别扭,这东西咋退?羊是整头的,退回去像打人脸;不退,我拿啥还?五粮液一瓶就不少钱,我退休金才多少。夜里我翻来覆去,把存折都想了一遍。今早闺女上班前,我拉住她。我说:“这些东西太贵,妈不能收。”闺女皱眉:“妈,他就是实在。”我说:“实在不是这么个实在法。刚一个月,他把你妈架火上烤呢。”闺女不吭声,低头换鞋。过了一会儿才说:“他家里条件一般,这些东西,是他攒了挺久的。”我听着更不是滋味。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礼压手。羊腿上的冰化了一点,地上一小摊水,我拿抹布擦了三回,每回都把抹布叠成小方块再拧。条件一般,还这么送,是看重我闺女,还是太要面子?我活到这岁数,最怕欠人情。人情欠下了,往后孩子一吵架,人家一句“当初上门我搬了整头羊”,我闺女咋接?中午那孩子又来了。没提前打电话,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盒胃药。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手背又蹭了一下鼻子。他说:“阿姨,您闺女昨晚跟我说您愁得没睡。我想了一宿,是我考虑不周。”我没让他进,也没关门。他又说:“羊您要是不方便,我一会儿扛回去。酒也拿回去。就那箱安慕希,您留着喝。我听说您早晨老不吃饭,胃不好。”我盯着他,问:“你听谁说的?”他说:“您闺女说的。她说您一个人在家,凑合一顿是一顿。听说现在年轻人胃不好的多,都是早饭凑合闹的,您这岁数更得注意。”我没说话。他站了会儿,把胃药放鞋柜上,说:“这个不是礼。就是顺路买的。”说完真去客厅搬羊。那羊冻得结实,他扛上肩时,先撸了一把袖子,T恤下摆掀起来,腰上贴着一块膏药。闺女从屋里冲出来,喊:“你干啥呀?”他说:“阿姨为难,我就不搁这儿了。”我看着他扛着羊往门口挪,鞋都没换。蛇皮袋蹭着门框,哗啦一声。我忽然想起昨天他进门时,也是这个袋子先碰的门。那时候我只看见礼重,没看见他搬得费劲。我开口:“放下吧。”他停住。我说:“羊留下。酒拿走。酸奶也留下。胃药,我给你钱。”他摇头:“胃药没几个钱。”我说:“没几个钱也是钱。你要想处,就听阿姨的。”闺女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睛有点红。那孩子把羊慢慢放回茶几旁边,放得很轻,像怕磕着地板。五粮液他拎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阿姨,那我下周还能来吗?”我说:“来可以。空手来。”他笑了,笑得有点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才转身。晚上我把那箱安慕希拆开,打算放冰箱。箱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折成四折,日期是前天。上面除了酸奶,还有一袋小米、一包红枣。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歪歪扭扭:“阿姨早饭别凑合。”我拿着那张小票,站了好一会儿。冰箱里其实还有半袋小米,是闺女上回买的,我一直没拆。我把安慕希一瓶瓶码进去,码到最里头,发现箱底还有一瓶,瓶身上用记号笔点了个小点。那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我想起他今天说“顺路买的”,可小票上的超市,离他家坐公交得倒两趟。你说,这礼我到底是收对了,还是收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