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完“100个校长上雪山”的实地感悟之后,文章评论区里,有网友认为,校长登雪山属于小众活动,由于登雪山设备费用高昂,这带有“炫富色彩”,还会带来生态环境破坏的隐患。
对一项教育实践持有不同看法,本是正常的舆论现象。但这些质疑背后,折射出当下社会对于户外教育普遍存在的认知误解。值得深思的现实困境摆在面前:我们不断反思圈养式教育带来的弊病,直言不少孩子身体素质偏弱、意志品质薄弱、抗挫折能力不足;可当真正有人迈出改革的脚步,去尝试突破现有教育的局限时,扑面而来的却是质疑、不解,甚至冷嘲热讽。
如果只停留在发现问题、讨论问题,却缺少实实在在的行动,那么教育的诸多痛点只会在抱怨之中不断延续。关于改变圈养式教育,倡导五育并举,重视体育与户外运动,社会已经呼吁多年。但受安全顾虑、现实条件、评价导向多重因素制约,很多学校的改变微乎其微,部分校园甚至还在进一步收缩户外实践空间,学生体质、心理发展的现实难题并未得到有效缓解。
户外教育在国际上已有数十年实践积淀。大量实践证明,走进自然的户外教育,能够拓展学生认知边界,磨砺意志品格,提升风险识别与抗挫折能力,对疏导青少年心理问题同样具备积极价值。户外教育本身形态十分丰富,并非只有高山攀登这一种极限模式。环境教育、营地教育、普通户外体育课,都属于户外教育的范畴。反观现实,部分学校的体育课“静悄悄”,变成坐在教室讲授体育理论,不再追求出汗的课堂;一些带有一定挑战属性的体育项目,直接被一刀切取消。走出校园的校外实践,包含徒步、研学、漂流、攀岩,也包含条件严苛的雪山攀登。不同地域、不同学校、不同学生个体差异巨大,户外教育本就应当因地制宜、因校制宜,提供分层分类的选择,不能用同一套标准一概而论。
此次“100个中国校长上雪山”教育实践活动,并不是要培训一批带队登雪山的校长,更不等于校长回去之后就要组织中小学生攀登雪山。这项活动的核心意义,是让教育管理者亲身沉浸式体验高海拔户外项目,切身感受户外活动对人的意志、心态、身体带来的改变,启发校长去思考:本校可以开展什么样的户外教育,如何立足本校条件设计适合学生的实践课程。即便是参与本次活动的校长,想要走进雪山,也要经过严格体检、前置训练,满足身体条件方可参与。这和学校体育俱乐部逻辑相通:学校开设足球、篮球、羽毛球、乒乓球队,不是要求所有学生都成为专业运动员,而是提供多元选择,适配不同学生的兴趣与能力。户外教育同样如此,应当建立分层可选的体系。
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早在2016年12月,教育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进中小学生研学旅行的意见》就明确界定:中小学生研学旅行,是由教育部门和学校有计划地组织安排,研究性学习与旅行体验相结合的校外教育活动,要求将研学旅行纳入学校教育教学计划,统筹推进兼具教育性、实践性、安全性的校外实践教育,推动书本知识与生活经验深度融合。

8月8日晚间,在首日雪山适应性训练结束后,活动还举办了户外教育专题工作坊,由张艳杰导师主持,围绕国内户外教育的现实困境与未来路径展开研讨。政策已经出台,但落地过程中,户外教育、研学旅行依然绕不开几大现实堵点。
首先是安全的紧箍咒。张艳杰提出一句极具思辨性的观点:没有风险,才是最大的风险。社会普遍追求活动“万无一失”,一旦存在一丁点安全隐患,学校就干脆选择不组织。可零风险的保护,本质就是保姆式的圈养。孩子被隔绝一切挑战,也就失去了直面挫折、识别风险、化解危机的成长机会。出于安全压力,很多教育部门、学校对校外实践望而却步。
其次是专业师资缺口巨大。国内严重缺少合格的户外教育教师、研学导师。部分研学活动,只是导游充当导师,只负责带队观光,没有把教育目标融入行程,“只游不学”乱象屡遭诟病,“不会带、不敢带”成为普遍困境。
再者是经费机制的现实难题。开展户外教育,场地、装备、专业师资都需要成本。财政拨款很难覆盖全部开销,如果按照成本向学生收费,又极易触发舆情,招致家长质疑。如何建立公开透明、自愿参与的成本收费机制,是绕不开的现实命题。
更深层的桎梏来自功利化评价导向。不少家长评判一项校外活动,首先考量“对升学有没有用”,能不能作为综合素质评价、留学申请的背景提升。倘若活动不能为分数、升学服务,就觉得没有开展的价值。户外教育的初衷,是人的体验与人格成长,一旦被应试逻辑绑架,它的育人价值就被彻底扭曲。
多重难题叠加之后,就出现一个很现实的局面:学校缺少动力主动承接户外教育,研学旅行主要由校外机构供给,而校外机构资质良莠不齐,教育性不足,进一步加剧家长的不信任,形成恶性循环。破解困局,关键在于回归学校主导,把户外教育真正纳入学校整体教学计划,而不是完全交由市场机构。立足本校育人目标做整体规划,推动跨学科融合,让校外场景服务于课堂育人,而不是单纯的外出游玩。
当然推进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逐一破解现实障碍。第一是更新教育理念。校长、教育管理者的认知转变是第一步。国内已经有不少学校在现有条件下做出有益探索。西交利物浦大学附属学校遵循EYFS教育理念,依托校园原生态自然环境,在经过安全设定的森林营地开展森林课程,坚持以儿童为主导,赋能幼儿全面发展;其AS自然中心,整合校内资源,搭建起自然营地、马术中心、食育中心、校园农场、水上运动中心、森林探险等多元平台,覆盖自然科学、社会人文、艺术美育、生命食育、户外技能等多维度内容,把户外教育扎根校园内部。即便是雨天,孩子们也可以走进林间,坦然面对泥土、风雨,即便会遇到孩子感冒、被蚊虫叮咬的争议,依然坚持自然育人。
台州市东方理想学校,长期深耕理想教育实践,构建起“走进自然”“走进社会”综合实践课程、“山高人为峰”登山课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研学课程等完整校本体系。学校曾策划“东方理想号”中华民族复兴专列大型研学,定制专列跨越多省,把列车打造为移动课堂。沿途以洛阳、西安感悟中华文脉,赴延安开展红色党史与劳动教育,走进宁夏、甘肃开展沙漠治理、莫高窟保护的项目化探究,把历史、地理、劳动、思政多学科融合,把书本知识转化为现场探究。这类学校主导的研学实践,也曾面临安全、经费、舆论的多重考验,但学校坚持把户外实践纳入育人体系,证明户外教育未必都要走向极限高山,立足课程设计,寻常徒步、登山、长途研学,同样可以实现育人价值,关键在于学校是否愿意主动作为。
第二,完善运行与责任分担机制。坚持教育性、实践性、安全性统一,做好完整的活动方案;实行公开透明的成本收费,坚守自愿参与原则,杜绝被自愿。同时厘清权责边界,学校切实履行安全教育、过程管理义务;建立意外险投保等多元风险分担机制,学校尽到管理责任之后,发生意外依法界定责任,以此卸下学校身上过重的安全包袱。
第三,完善评价导向。户外教育要强化过程性评价,关注学生参与过程中的体验、反思与成长,摒弃“看证书、看履历”的功利化评价,回归育人本身。这也契合我国教育评价改革的方向,用好过程评价,看见每个孩子的个性化成长。
教育突围,从来不是单一方可以完成的事业,需要学校、家庭、社会同向合力。社会机构可以作为有益补充,提供课程、师资支持,学校也可以合规委托专业机构实施具体活动,但主导权必须牢牢把握在学校教育手中。
面对圈养教育的种种问题,我们不能只停留在批判和吐槽。对于脚踏实地的教育改革探索,社会应当给予更多包容与支持。不怕现实有难题,怕的是只议论、不行动。唯有多方携手,才能够让户外教育真正落地,让更多孩子走出封闭的教室,在自然之中强健体魄、淬炼人格,实现完整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