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参观瞿秋白纪念馆,朋友问道:“瞿秋白相当于什么地位?”淡然一笑:“他是党内极少数见过列宁的人。”如果,宋希濂所说不假,那瞿秋白就是故意求死了。
宋希濂是谁?当年枪决他的那个国民党师长,黄埔一期毕业,正儿八经听过瞿秋白讲课。解放后在政协,有个叫汪东林的传记作家前前后后采访了宋希濂好多回,把这些往事全给扒了出来。据宋希濂回忆,瞿秋白刚被捕的时候,他不但没有用刑,反而好吃好喝地供着。说白了,宋希濂心里对这个老师还是敬畏的,想用“软化”的法子把他给劝过来。师部的官兵们私下里还排着队找瞿秋白题字刻图章,他统统来着不拒。蒋介石那边也派过人,一遍遍来游说。最后一次的条件开得挺宽松,不用登报脱党,不用写悔过书,只要肯去国民党的机关里做翻译就行。瞿秋白说了一个字:不。
然后蒋介石就恼了,发来密电,要求“就地枪决,照相呈验”。参谋长去宣布消息的时候,瞿秋白正低着头专心致志给一个卫兵刻图章呢。听完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饮了一口酒,说了句挺狠的话:“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这样做才符合蒋介石其人的作为!”
读到这里,很多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故事。但真正让这个故事变得复杂、甚至让人心里五味杂陈的,是另一件东西,瞿秋白在狱中写下的那篇《多余的话》。
说实话,我第一次读到《多余的话》的时候,心情是复杂到没法形容的。那不是我们想象中英雄临刑前那种慷慨激昂的宣言,而是一个书生在生命的最后几天,把自己摊开来,一片一片地往下扒。他说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政治动物”,根本不想当什么领导人,对政治上的各种主义都不过略略涉猎。他说“历史误会”了他,因为他本质上是想做个教员、研究中国文学的,却阴差阳错被推到了政治舞台的最中央。他甚至劝以后的青年不要学他,不要觉得他以前写的东西代表什么了不起的主义。
很多年里头,这篇文章都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有人批评他意志不坚定,说《多余的话》是革命进行曲里不和谐的音符。有人觉得他这么写,是在否定自己的革命生涯。说实话,我倒觉得这种评价本身,才是对历史人物最大的不公。一个文人,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推到最高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在临终前把心里话一五一十倒出来,这份坦诚难道不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豪言壮语更加珍贵吗?宋希濂说他是“故意求死”,这话细想是有道理的,他不但不怕死,甚至把自己的死当成了最后一件“作品”来完成,每一句“多余的话”都变成了掷地有声的证据。
其实,“见过列宁”这四个字,放在那个年代,分量比今天的人想象的要重得多。1920年冬天,21岁的瞿秋白踏上了去莫斯科的列车,以《晨报》特派记者的身份去俄国实地考察。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他见到了列宁,有过一次面对面的交谈。列宁在共产国际第三次代表大会上宣布开会的时候,领着五千多人唱起《国际歌》。瞿秋白后来把这首歌带回了中国,翻译成了中文。他在刑场上唱的那首俄语《国际歌》,其实就是他自己翻译的那首。一个人唱着自己翻译的歌走向死亡,想想就觉得又悲壮又浪漫。他19岁的时候就说过一句话,说他要给苦难的中国“辟一条光明的路”。
回过来说宋希濂的回忆。如果他讲的全是真的,蒋介石开出的条件那么宽厚,瞿秋白却偏偏要死,那我们还能把“求死”简单理解为冲动吗?我觉得恰恰相反,这正是他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最高明的一步棋。一个活着的瞿秋白,对蒋介石来说可能有利用价值,但一个慷慨赴死的瞿秋白,让蒋介石永远无法把他当成投降的标本。更厉害的是,《多余的话》虽然发表后在党内引起了巨大的争议,甚至让他就义后依然“非缠身”,但也恰恰因为这份坦白,让后人看到了一个不完美的、有血有肉的革命者。他硬是在囚笼里给自己挣出了一个说话的空间。
不过话说回来,宋希濂的回忆也不是没有值得推敲的地方。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世纪,口述史和文字记录之间难免有出入,而且采访者汪东林当时所处的时代环境,也会影响当事人开口的胆量和分寸。宋希濂自己是国民党将领,后来经过改造成为政协文史委员,他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内心有没有一点美化或者避重就轻的成分?这一点谁都不敢打包票。
我常常在想,瞿秋白坐在那个凉亭里独酌的时候,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会不会想起1921年莫斯科的那个夏天,列宁站在克里姆林宫的台阶上,阳光洒在那个人的身上,全场几千人一起唱起他后来亲手翻译的那首歌?他会不会想起在上海,鲁迅亲笔写给他一副对联,“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鲁迅后来病中听到他牺牲的消息,强忍着悲愤和愤怒写下挽联,“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家”。一个人死到这个份上,让鲁迅这样的硬汉都落泪了,那他的死,又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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