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钱锺书是20世纪中国,最伟大的学者。在那个年代,我觉得他至少有两个第一:论学问是第一的,论人品也是第一的。
1929年夏,清华大学招生放榜,一个叫钱锺书的名字让负责审核的人犯了难。数学只考了15分,在同届考生里低得离谱,国文和英文的成绩却都是顶尖,英文更是接近满分。
按规定,数学不及格意味着直接出局,没有例外。时任清华校长罗家伦把这份成绩单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力排众议,亲自拍板破格录取。
这个决定在校内引发了不小的议论,有人担心开了先例,有人则认为这样的偏才实属难的,不录是损失。
争议没持续太久,因为钱锺书进校后的表现,让所有质疑渐渐无处落脚。他十八学年和二十学年的总成绩均评为甲上,第十九学年更拿到了破纪录的超等。
清华四年,钱锺书几乎把图书馆当成了自己的领地。他借阅量惊人,习惯在书页空白处写批注,时间久了,馆里不少线装藏书上都有他的字迹,馆员们管这叫"钱批"。
他私下里对几位名教授的评价,传出去之后让人哭笑不得,直接点名说西南联大外文系某人太懒、某人太笨、某人太俗,一字不让。
这话听着刻薄,但你要知道,一个人学问到底几斤几两,最准的参照,从来都是同领域里最厉害的那批人怎么看他。
1935年,钱锺书以第一名考取英国庚子赔款公费留学生,与新婚妻子杨绛同船赴英,入读牛津大学。留洋两年,他把西方文史典籍深读了个遍,回国之后中西学问融会贯通,那股底气,正是在英国那两年里攒下的。
1950年代初,一桩涉及美籍教师的间谍案在清华大学内部发酵。当事人是一对美国夫妇:李克(William Hinton)和李又安,二人以教师身份在清华任职,后被认定在解放前后为美方搜集各类情报,李又安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李克随后被驱逐出境。
案子查处之后牵连甚广,因为钱锺书此前与二人有过正常的学术来往,这桩案子便把他扯了进去。
高等教育部一份送呈中央的秘密报告中,钱锺书被列为"反动教授",列出的所谓历史问题措辞严重,其中部分内容无中生有,但一旦写进了报告,仅凭"解释清楚"四个字是无法脱身的。
时任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所长何其芳随后介入,逐条核查报告中的指控,最终由文学所出具正式公函,说明那些材料纯属空穴来风、查无实据。
这场足以把人彻底打倒的风险,就这样在内部被化解掉了。钱锺书对此事几乎从不提起,外人若非专门去翻档案,根本无从知晓这段险情。
杨绛后来在回忆文章里只是淡淡说,他们夫妇历次运动中从不主动发声,是因为见过太多以言获罪的前例。话说得极轻,那背后是多少年提着胆子走路才换来的清醒。
1969年11月,钱锺书被下放至河南罗山,进入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五七干校接受劳动改造,后随干校迁至息县。
在那里,钱锺书每天的职责是负责收发信件,把邮袋里的信分拣、登记、转交,日复一日。
1972年获准返回北京后,钱锺书住进文学研究所的一间小办公室,那张桌子白天摊开线装古籍做学问,中午挪开碗筷吃饭,晚上铺上行李睡觉。
《管锥编》便是从这段时期起草的,全书以文言写就,大量引证英、法、德、意等多种语言文献,1979年正式出版后,被学界公认为中国学者迄今规模最大的中西比较诗学著作之一。
困境里,钱锺书夫妇还有一件事,当时知道的人极少。
两人自身处境窘迫,经济上已相当拮据,却还是每月把工资拿出一部分,悄悄托一位信得过的年轻同事,挨个找到单位里生活更困难的人,把钱塞过去,只让那位同事轻声说一句"钱先生给的,勿声张"。
这样的事持续了整整两年。
那位当年受过接济的年轻人,后来成了社科院的退休学者,几十年后回忆起来,仍旧说四十年过去了,那天被人悄悄塞钱时的惊诧,始终没有淡忘。
